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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隧道（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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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情右臂上的伤还在滴血。
他看起来倒是满不在乎，面对谭又青什么也没说，绝口不提是谭又青造成的，从头到尾都没怪罪他。
谭又青反而觉得更加窒息。
谭又青却因此感到更加窒息。
好在眼下情形紧迫，容不得他继续胡思乱想。李容情伸手将他扶起，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还难受吗？”
谭又青摇了摇头。
李容情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他脸上。
此刻的谭又青，看起来有种令人心悸的……美味。他眼微微弯起，眼周还缀着未干的泪，将落未落，湿漉一片，衬得整个人格外脆弱。几缕发丝黏在染血的面旁，鼻尖也透着红，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但他从来不是易碎的。
恰恰相反——谭又青骨子里透着一股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执拗。正因如此，眼前这番脆弱的模样才显得格外动人，分外可爱。
……谭又青。
李容情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
*
谭又青道：“你真的不需要包扎吗？”
“不用，”李容情好脾气的笑道，“反正这一切都只是幻觉，我们本体应该都还没事，这点伤还没什么包扎的必要。”
谭又青不好意思的扣了扣头发，手指轻轻蹭过那粉色的发夹：“不好意思哈。我当时……唉，当时幻觉真的太真了，我还以为你是怪物……而且是特别恐怖的那种，一直在管道里扒拉我的脚，我还以为离死不远了。”
李容情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客套的、浮于表面的笑，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整个人短暂的乐了一下，然后让谭又青说了一句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骚话：
“其实你当时，还挺辣的。”
谭又青浑身一僵。
而随着李容情这句话落地，弹幕瞬间沸腾：
【？】
【确实挺辣】
【被队友追着砍了一路，最后就总结出“好辣”两个字……牛逼，你是会抓重点的】
【之前骂弹幕意淫怪的滚出来看看】
【想被主播这么砍一次……】
【？？？】
【+1】
【［已有142人为您送上积分烟花！共获得积分x284］】
……这他妈什么情况？
谭又青彻底失语了。
李容情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失笑：“没事吧谭少？我说着玩的。”
谭又青没再理他贫嘴，问道：“我们待会去找宋司吗？”
李容情双手环臂，点了点头，说：“你小心一点，跟着他们总感觉还会碰到很多危险，你理智值不能再降了。”
“我也不想的，”谭又青低声叹了口气，“幻象太多了，每一次我都吓得要死……”
他随后问道：“你理智值还有多少？”
李容情笑了：“我还有137点。”
谭又青一滞，面色稍稍有些扭曲，问道：“你怎么理智值这么高？跟天赋道具有关？”
李容情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骰子，看起来有些老旧，平平无奇，随后朝谭又青笑笑，神秘道：“想知道为什么我理智这么高吗？”
谭又青点点头。
李容情将骰子递给他。
骰子触手微温，在掌心轻轻发烫，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细丝仿佛有了生命，如同毛细血管般微微搏动。
面板上迅速跳出来血红色的文字，随即一道轻的若有若无的人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窃声道：
——【要掷吗？
六面。六个结局。
第一面是痛苦。第二面是悲伤。第三面是你忘记的事。第四面是微笑。第五面……
第五面最好别看。
至于第六面——
骰子内部传来细碎刮擦声，像指甲在挠——
第六面正在看着你。
掷吧。
趁它还没自己翻过来。】
骰子微微动弹。
谭又青手一颤，那骰子竟像活物般在他掌心轻轻弹动。它不再像是坚硬的实体，反而如同蜷缩的、温热的肉块，正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律微微搏动，富有一种可怖的生命力。
只是多看了两眼，强烈的眩晕与麻痹感就窜上脊椎。
李容情见他脸色发白，迅速将骰子抽回手中，防止他理智值再次下降。
“……一次五十点理智值。这是一场豪赌，要来试试吗？”李容情轻轻捏住这小小的骰子，“运气好的话，可以扭转乾坤哦。”
谭又青稍微拧了拧眉：“……投到一点会怎么样？”
”愿望会实现。”李容情抬眼看他，笑意未达眼底，“只不过，往往是以相反或扭曲的方式达成。”
李容情想了会，说：“你朝我许个愿吧。我告诉你大概是什么意思。”
谭又青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希望和父母永远在一起？”
李容情眉梢轻动，露出一个意外的神色，说道：“你原来是个乖乖牌啊？”
谭又青：“……怎么可能，我只是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
“好，就像你说的——”李容情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味道，“你朝着骰子许愿下父母永远陪伴你。”
“骰子缓缓的落在一点。”
“于是第二天，父母站在你床边。从此他们再也不离开你的卧室，日夜注视着你。第七天，你发现他们的脚紧紧地追随着你的移动，脖颈永远朝向你，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容情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谭又青脸上。
“这样……算不算是永远的陪伴？”
谭又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李容情倒是一副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恐怖的话的样子，仍旧保持着一副淡笑。
他低头摆弄着骰子，补充道：“其实这个骰子无法主动使用，大概类似于面临重大抉择、生死危机、或者主动‘干涉’一些既定的事情是才能投掷……”
“不过我运气不算特别好。虽然没有特别差，但是经常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所以应该不会用很多了。”
他们并肩坐在清洁房的角落中，狭小的空间摆放着许多物品，格外的整洁，但是也十分的简陋，还有几个通向不同小房间的门。
李容情捏了捏谭又青的小指，道：“休息够了吗？”
谭又青点点头。
他长相十分姣好，眉毛有些女相，并不算非常的浓烈茂密，反而是纤长的柳眉，眉头微平。微微皱眉时不像生气，更像悲哀，一种难言的悲悯意味总能浮现在他的表情中。
但他又绝非女气，眼尾上翘，要是稍微一怒，又容易显得锐利。
这张脸的主人浅浅的伸了个懒腰，稍微活动了一些，带着认真的神色：“我们赶快追上宋司吧。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谭又青一想到宋司，就忍不住想到避难所前那个焦尸，问道：“……你当时看见的焦尸是宋司吗？他是不是拿着根自拍杆？”
“……我看见的焦尸，”李容情语气带着些严肃，“带着一副银丝眼镜。”
“……这就是幻觉吗？”谭又青无奈的摇摇头，随即起身将沾有脏污的衣服拍拍干净，准备继续朝前走去。
李容情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是清洁房的主房，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有些急救用品和手电筒，妥妥的恐怖电影配置。即使李容情再三说他不用包扎，谭又青还是于心不忍，将他手上的伤缠了又缠，直到血不再严重渗出为止。
手电筒有些破旧，光线并不强力，时常一明一灭，每摁动一次，就响起沉闷的“咔哒”声。
剩下的有好几个房间，他们拿手电筒详细地照了照门牌，发现有清洁用具房，双人住宿间、卫生间和厨房。
谭又青低声问道：“他们去了哪个房间？”
李容情想了想：“……应该是住宿间，或者是清洁用具房。你想先去哪里看看？”
谭又青将手电筒朝着地上照去。
住宿间的门前有几双凌乱的脚印，踩在铺满灰尘的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除此之外。
一条长长的拖痕一直从他们脚底延伸到用具房的门口，谭又青正踩在这拖痕上，一脸凝重。
李容情牵住了他的手，问道：“你还想冒险？”
谭又青不说话了。
他眼睫轻颤，面色有些凝固，盯着地上的痕迹一言不发，像是在仔细的考虑。
随后，他终究还是顾及了自己极低的理智值，低声与李容情说道：“……我们还是先去找宋司。”
李容情点点头，走在他前面，伸手拧开了开了住宿间的大门。
门把手摸起来十分黏腻，李容情皱了皱眉，还是握上去，轻轻扭开了门。
住宿间内有微弱的亮光，依稀能够看出房间的排布，左侧是一张上下铺的普通木床，右侧是足够容纳两人的书桌，上面有一盏昏暗的台灯，在黑暗中莹莹的发着光。
被称作‘阿曼’的女人正站在书桌前，手上拿着书桌上摆放的纸张，一副思考的模样。
宋司则站在床前，翻弄着下铺的被褥。见到他们进来，还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休息好了？那就一起来找点线索吧。”
谭又青抿了抿唇。
李容情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一只手握紧手中的消防斧，上前一步，冷冷问道：“……我们刚到清洁房的时候，你的同伴在做什么？”
宋司“额”了一声。
随后，他招招手，示意阿曼过来。
那女人仍然拿着那老旧的DV机，慢慢的踱步了过来。
宋司挑了挑眉，问道：“你们总共是有两个问题，对吧？那我接下来一一告诉你们。”
阿曼将手中的DV机放到桌子上，没什么表情的开了口，沙哑的说道：“……这个是我的道具。”
过了两秒，她突然神经质的“呵呵”笑了笑，招招手：“……来吧。来看啊，来知道我为什么要拍下你，知道……我的一切。”
谭又青被她怪异的腔调吓了一跳，没有向前，反而是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但他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向前，手放在了DV机上——
取景器自动亮起。
【……你看得见。
穿过那些噪点——对，再靠近一点。
墙角那团水渍，三小时前是个人形。
别转头。
你余光里缓缓坐起来的东西……
需要我帮你拉近特写吗？
……电池图标开始闪烁。
抓紧看。
等电量耗尽，它们就能看见你了。】
DV机的屏幕仿佛有致命惊人的魔力，谭又青死死的盯着看了好几眼，想转移视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睛。
直到DV机自动关机。
阿曼懒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过取景框看世界的时候，偶尔能捕捉到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痕迹。……用这台DV去拍死者的话，我会短暂地‘进入’他们——感受到他们死前的知觉和情绪。虽然很零碎，但是很有用。”
她轻轻冷笑一声。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做出一副要掐死你的样子吗？”阿曼的脸上透漏出一种幽幽的气息，沙哑的声音犹如点烟之后的余韵，“因为在取景框里……你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宋司在一旁边补充到：“阿曼经常用DV机去帮我探路……说真的，她虽然灵视能力不强，但是她的能力非常的有用，算得上是很好的帮手。”
阿曼笑骂了一声：“别把你说的像是朋友一样和我很熟。”
她手上捏着一张泛黄的纸，边缘蜷曲如枯叶，指尖一点：“……这是这个副本找出来的，上面记载了一位女人在犯下罪孽后诚心向佛像赎罪，灵魂最终得到解脱的故事……”
宋司的话紧接着：“这里我们已经搜过一轮了。这个房间就是清洁工住宿的地方，虽然是双人间，但是根据实际居住情况……这间房应该只有一个人住。”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笑道：“既然作为一名前辈，那我就拿出点诚意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交换各自已知的信息。我先来吧。”
谭又青举着手电筒，李容情握着消防斧，两人紧紧跟在宋司的身后。
宋司先照灯映着那床铺。
那是一张双人的木床，十分的老旧，下铺铺着被褥，上面是暗红色的花蕊图案，看起来是中年人喜欢的款式。
床铺不算脏乱，更像是……随意。主人似乎有随手收拾的习惯，因此被褥不算杂乱，又称不上整齐，更像是有人在起床随手收拾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一种令人不安的的氛围正在蔓延。
上层放了一些袋子，似乎装的都是衣物和棉被，落了许多灰尘。
宋司又将手电筒照向了床头柜。
那里有一尊小小的佛像放在柜上。佛像雕刻的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看起来十分的慈祥，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是非常常见的款式，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前面摆着一块小小的红绒布，布上摆着白瓷香炉，炉内香灰满得溢出，却在绒布边缘戛然而止，没有一粒散落。
谭又青低声道：“……信佛啊。”
宋司点了点头：“从房间来说，很能体现的出来。”
“床下是一双穿的很旧的运动鞋，估计只有三十七码左右，再结合她床上摆着的保洁服，应该是一名中年的保洁妇女。她喜欢干净，东西摆的都挺整齐的，但是不到洁癖的程度……上层的杂物落有灰尘。”
阿曼在旁边开口：“这更能说明她很虔诚。”
谭又青看了看床头柜，用手捻了一下台面。
“很干净，一丝灰尘都没有，”他犹豫道，“一般来说，香灰或多或少都会落下来些，但是香炉旁边很整齐，绸布也非常平整。”
李容情轻声道：“还有长明灯。”
宋司愣了一下：“还有这种寓意？”
李容情点点头：“油灯之类的东西离现代生活太远了，要是要摆长明灯什么的，现代人基本都是用电灯。”
床头柜上确实有盏灯，不过不是什么所谓的“长明灯”，反而就是一盏小小的、普通的LED电灯，灯光并不强烈，不是很夺目。
灯旁，供奉着两枚苹果。谭又青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枚，入手冰凉沉重，惊奇地发现这苹果长得非常标致，红亮而圆润。
阿曼看他这副样子，笑道：“这苹果有什么奇怪的？”
“你看，”谭又青将苹果放在掌心，“这个苹果非常的圆润，背面甚至还没撕水果标，让我看看……”
“是红富士。在一个隧道避难所里的保洁员工吃这个……我感觉有点奇怪。”
阿曼双手抱臂，看起来漫不经心，道：“因为虔诚啊。”
“我妈也有这种习惯……通常来讲，为了表现虔诚，新买的果都是挑一两个新鲜好看的摆在供台上，等换下来了再把旧的果吃掉。很正常吧。”
李容情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隧道为什么会有避难所？”
宋司道：“小哥，你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跑到避难所里了？”
谭又青接话：“火灾。”
宋司打了个响指。
他接着道：“虽然说是避难所，但是更形象的来说，应该是叫做‘专用疏散通道’比较让人理解。在长度超过三公里的隧道里，为了防止火灾等情况会设有。如果是双向交通隧道的话，避难所会是联通的，方便避难。单向的话，会有一条路通向专门隔出来的防火防烟房间，这应该是我们这条隧道的布局。”
谭又青抿了抿唇，道：“难怪有保洁……除了清扫路面，应该还有负责设备检查之类的吧。”
宋司点了点头，但又说道：“ ……不过再怎样负责，也都不应该是……直接住在里面的程度。按理来说，一个月或一周查看一次也差不多了，这里不应该有供人居住的地方。”
谭又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既然不是因为设备检修……那么，留在隧道深处的理由，必然更加“特殊”。某种需要被严格监管的东西——不，或许不是“东西”。有可能是活的。
“房间里的线索看完了吗？”阿曼敲了敲书桌，“来看点书面的线索。”
她嘟囔着嘴：“简直像是恐怖游戏一样，每到一个新场所就随机解锁一点背景故事文本来给玩家推理。啊啊，我不擅长这个。”
宋司对着谭又青道：“……阿曼通过DV机看多了别人的记忆，脑子注意力有时候不太正常，看不清字。”
阿曼：“有一点这个原因吧，而且我从小语文就不好，懒得看这些密密麻麻的。”
谭又青没理她的话，走到书桌前，将桌子上的东西都翻了翻。
书桌的左侧，整齐摞着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隧道机电设备日常巡检记录本》，封皮是磨损的深蓝色塑料，边角卷起。
但引人注目的是，记录只持续到某一页，之后全是空白。宋司轻轻翻开最后有字的一页，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7月15日。字迹工整，甚至堪称秀丽，一笔一划记录着“通风系统正常”、“应急照明电量充足”、“防火门闭合良好”……每一项后面都打着规整的勾。
下面是几本更私人的笔记本，款式老旧。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着模糊的莲花图案。
谭又青小心地拿起，翻开内页。前面大部分是日常琐碎的开销记录，字迹同样工整：“购香烛十元”、“苹果两枚，五元”、“被褥一床，八十元”……但翻到后面，内容开始变化。日期变得跳跃、模糊，有时一连几天都是空白，有时又连续记录。
一些句子跳入眼帘：
“……隧道里的风声，有时候像人在哭。”
“检查了三号风机。它转动的样子，像朵黑色的莲花。看久了，会晕。”
“外面的世界还在吗？广播没有再响过。不重要了。这里很干净。”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谭又青皱了皱眉。
笔记本剩下的全都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他又捡起另外一本，这本被老老实实的压在最底下，封面已经残破不堪，侧面已经卷起毛边，散发着老旧的气味。
谭又青手顿了顿，还是将本子翻开了。
和上一本不同，这个本子几乎没有空白，都填满了字，似乎是日记一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