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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隧道(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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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有罪。”
那行字迹端正娟秀,落笔沉稳,看不出丝毫犹豫。旁边的宋司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示意谭又青继续往下翻。
一只手却突然按住了他。
是李容情。
他的手很大,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血迹,食指与中指轻轻圈住了谭又青的腕骨,带着安抚的意味晃了晃。
“你理智值掉得有点多,”他对谭又青笑了笑,声音压低,“我来翻吧。”
谭又青沉默地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消防斧,金属触感冰冷沉重,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李容情将本子朝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挪近了些。
他伸手翻开第二页,最上面标着醒目的日期。
“——2003年3月21日。
今天是小妹的生日,可惜我还在值班,回不了家。她恐怕都快不记得我这个妈妈了。
这是我在外头的第三年了,过年放假也无处可去,索性就一直住这儿了。
最近总觉得精神恍惚,可一坐到佛像前,整个人就又像活过来了一样。”
“——2003年4月18日。
我梦见他来找我了。
他拿着一把刀,浑身是血,眼耳口鼻都在淌血,发疯似地朝我冲来。我想尖叫、想逃跑,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小妹突然出现了。
她扑到我身前,一边哭一边喊‘不许打妈妈’。然后他就消散了——只有我身上沾满了血,小妹也被我染得满头满脸,可她抱着我,竟然还笑了。”
“——2003年7月22日。”
“感觉时间好久没变过了。
这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每天做完例行的检查,就感觉生活中剩下的什么也没有了。
幸好还有佛像。每天朝佛像跪一跪真的有用,感觉心灵都变得安宁多了。
果然还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要找时间出去,这里太压抑了。”
“——2003年11月3日。”
“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只有我,只有我。
我有罪,到了新的地方也不能消除。我犯下这一切,于是我的人生不再属于我自己。
小妹原谅我,小妹爱着我。
可是没有用,没有用。
我依旧是一个人。”
“——2004年1月1日。”
“看着佛像会好一点。”
“祈求平安健康,佛会保佑我们的。心诚则灵。”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叮咚!”
面板久违的跳出猩红的大字。
【触发团体[支线任务]:向佛像上香】
【完成时间限制:两小时
成员限制:任意一人
成功:奖励积分400
失败:?】
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容情捏住日记本的手顿了顿,不着痕迹的放开了。
宋司和阿曼都没说话,一时间,气氛陷入死寂。
“失败惩罚……没有明确写出来,”谭又青率先开口,“这个任务,要不要做?”
宋司道:“我没怎么遇上过这种不给出明确失败惩罚的。就目前来看,翻到的日记并没有写佛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大概率应该不是坏事……话又说回来,如果让我当领头羊第一个去上香,我自己肯定是不敢冒险的。”
阿曼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佛像,没有说话。
“我来吧,我理智值还很高。”李容情眨眨眼,“而且我灵视只有13。”
宋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率先走到床头柜旁。
香炉是空的。
李容情在屋里翻找片刻,终于在抽屉深处摸到三支细长的香。触手阴凉,带着陈年的檀木气味。
他捻起三支,凑近台灯点燃。
李容情随后跪坐,闭目合掌,将手中的香高举过额,对着这尊佛像地拜了三拜,才将手中的香轻轻地插入香炉中。
就在香尖触到炉灰的一瞬——
火,无声地灭了。
香头上原本明灭的红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无风自灭,灰白的香灰簌簌洒落到香炉之中。
周围一下变得阴冷起来,一股没由来的寒气渗入周身的空气之中。
李容情慢慢起身。
他面上有些疑惑,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影响,看起来模样十分正常。谭又青赶忙上前扶住他,问道:“怎么样?”
李容情嘴唇张了张,随后又捂住了头。
他身子站的很直,只是脸稍微垂了垂,看不清表情。
“还好,”李容情缓慢地摇了摇头,“头有些晕,不过应该不要紧……”
“而且理智值增加了10。”
“什么?”
宋司摆出一副错愕的表情,问道:“理智值还增加了?”
李容情应了一声:“……对。要说其他的……感觉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声音。”
谭又青不着痕迹的蜷了一下手指。
……他裤兜里还放着之前捡到的保洁胸牌,上面写着姓名“庄月”。早前准备向李容情说明时,却被伪装成李容情的“庄晓声”袭击,他一路奔逃,根本没机会将这条线索说出来。
此刻,“庄月”二字,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必须确认宋司和阿曼究竟值不值得合作——
“叮咚!”
【团体[支线任务]向佛像上香已完成!
每人获得积分x400!】
【恭喜您!朝着成功方向又进一步~】
谭又青捏紧了手中的消防斧。
随后,他悄悄靠近宋司身后,轻声说道:“宋司。”
谭又青露出一个微笑:“你要不要去试试?”
宋司犹豫不决。
他捏住下巴,朝着谭又青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小哥……任务都完成了,你再让我去上一次香,是想害我吗?”
“想当队友的话,我们总要有一些诚意吧,”谭又青语气和善,“我理智值只有30,现在精神很不稳定……在进入这个房间遇到你们之前,我获得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耗费了我大半的理智值。怎么样?既然李容情已经试过了,就证明我们先拿出了诚意,去冒险做这个[团体支线任务],既然你也说了大概率无害……你愿不愿意表明一些自己的诚意?”
阿曼在一边噗嗤的笑了一声。
她摆摆手,语气拉长:“呀——你别问他了,他就是一个怂逼。如果你真的有消息的话,我愿意相信你一次。”
阿曼行动迅速,从抽屉中又摸出三根香,笑道:“我来上香吧。让我看一下,你到底有什么诚意。”
火焰在香头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凝重。就在香将触及香灰的刹那,谭又青开口:“……我捡到了一张保洁的工牌。”
阿曼挑了挑眉。
转眼之间,香炉上又插进三根香。
她看起来并无身体不适,很快就起身,咬了咬嘴唇:“理智值确实增加了。我没感觉到什么不适……女人的声音,我也听见了。像是在唱歌,但是我听不见具体的内容,太模糊了。”
没开灵视的状态下,这张破旧的工牌显得尤为普通,除隐约可见的图像外,几乎什么信息也读不出。他将工牌捏在手中,朝阿曼摇了摇:“这张是我之前在避难所捡到的。”
“是一家外包保洁公司的工牌……我觉得,很可能就属于这间宿舍的主人。”
阿曼饶有兴致地接过工牌。
她对着光仔细端详,发现一切皆是朦朦胧胧,唯独“保洁公司”几个字与一张隐约的女性照片勉强可辨,于是道:“这他屌看个鸡毛啊?根本看不清。”
宋司“哟”了一声,将工牌接过手。
他也对着光细细看过正面,一无所获,便将工牌翻至背面。
——随即,他眼神死死凝固在了工牌上。
“这是什么?”宋司声音发颤。
他猛地把工牌放下,眼神却仍死死胶着其上,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救救我,救救我……”
宋司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靠在了墙边,工牌随之滑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谭又青捏着镜框笑了笑。
不过几分钟,宋司便从痛苦中缓了过来,仰头靠着墙,深深吸气。
阿曼将工牌捡起来。她又凝视了两分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卡灵视啊……”阿曼笑了笑,“谭又青,你灵视多少?”
“……从外表上来说,这张工牌平平无奇。你有自信作为信息的交换的话,就证明你起码了解一些其中的价值。李容情灵视13,那就只可能是你看见了。”
谭又青腼腆地笑了笑。
他面上还沾着血迹,戴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算得上斯文,在这副本的光景里,反倒透出几分神经质。
“我灵视是有点高……”他眨眨眼,看起来挺不好意思,“也就98吧。”
阿曼露出了一脸错愕的表情。
她啧啧了两声:“难怪DV机拍出来跟个死人似的,你跟死人确实区别不大。”
“……你还看见什么了?”宋司在旁边幽幽看向他,“我光是看见背面的字……呃……就晕的不行。”
谭又青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宋司,你手机呢?你怎么不直播了?”
宋司撇一眼,看他。
“本来直播就不需要手机啊,【模拟死亡】都是跟玩游戏一样有第三人称隐形摄像头的。我的绑定道具是自拍杆……之前有一直在做探灵主播,索性就带上了。”他语毕,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原来是土木专业的,根本找不到工作,才去干这行的。真他妈倒霉。”
他从兜中掏出手机,依旧是那一部黑色壳包裹的老旧手机:“这一部手机是副本自带的……挺旧的吧,还是背屏指纹,古董来的。”
谭又青问:“你看过里面的内容了吗?”
宋司挑挑眉:“看过了。都还挺正常的,不就是一个在外务工的人吗,有什么奇怪的?”
李容情也从兜中掏出一部手机。
那部手机与宋司手中的别无二致——全都一模一样。
宋司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抬眼,眉宇间居然少有的透露出了些冷淡,对着谭又青问道:“你想说明什么?”
谭又青用指尖轻轻敲敲手机屏幕。
他一把接过李容情手机,指纹一摁,手机被解开了。
“你是怎么解开这部手机的?用的也是指纹对吧?”
谭又青叹了口气:“有什么手机能是不同人的指纹都能解开的吗——而且每部手机都长得一模一样?”
“宋司,你的血条掉了吗?”
宋司表情有些凝重。
他打开了自己的面板,许久不曾留意过。紧接着,久违的发现——自己的血条还是满的。
“我们每个人的手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手机里的内容也都是一样的……这就说明,我们,或者应该称为——‘我们在副本之中扮演的角色’,都是同一个。”
“现实中的人怎么可能会影分身呢?只听说过单机游戏的人是同一个身份,没有听说过联机游戏每个人都还扮演同一个角色……很显然,我们不在现实。”
阿曼在一旁露出了微笑。
她也打开了手中的手机,还是一模一样的老旧款式,道:“你继续说。”
谭又青接续道:“打开手机看下微信就能知道。手机的主人叫庄晓声,为了给妹妹赚学费和补贴家用,初中就辍学毕业出来打工。”
谭又青走到李容情身旁。
李容情正在翻看书桌旁的月历。
“月历上写着……今年是2004年。”
谭又青接话:“手机最开始显示的时间是2017年……我们肯定和最开始的地方不是一个时间。这也能证明,我们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幻觉。”
“……况且,如果我们在发生爆炸的2017年,火势一直蔓延,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安稳的待在这里找线索。”
接着,他又把手中的工牌拎着摇晃了一下,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表情,眼睛的情绪被隐藏在镜片之下:“……这个工牌,我摘下眼镜看过一遍。这个工牌的主人……叫庄月。”
阿曼拧起眉头。
“你是想说,庄月和庄晓声有什么亲缘关系是么?”
谭又青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关系……或许是姐弟,母子?庄月看起来应该有四五十岁……”
宋司低头盯着地上那张工牌,没来由地觉得后颈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阿曼也听见了。
——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
不,不对。是从墙壁里。
不,也不对。
是从那张工牌里。
起初只是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潮湿的布匹在地面拖行。那声音从工牌边缘渗出来,一丝一缕,逐渐缠上所有人的脚踝。
阿曼下意识低头。
工牌平躺在地上,那张女人的照片依然模糊,但她突然觉得,照片里的脸——
在笑。
不是普通的笑。是嘴角被什么东西向两边撕扯开的那种笑,是皮肉不够用、骨头被迫露出来的笑。
“你们听。”李容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歌声。
女人的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紧贴着耳廓。旋律不成调,词句也模糊,像舌头被剪掉一半的人在勉强哼唱。
阿曼的理智值开始跳动。
她没有看面板,但她知道。
宋司猛地捂住耳朵,蹲下身去。他的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喃喃着什么。
谭又青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工牌。
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庄月。”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工牌上的照片颤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张脸,那张始终模糊不清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先是轮廓。再是五官。然后是眼神。
那是一双很疲惫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无神。
如果要朝内探寻……会发现是一片黑暗。
阿曼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她……是不是在看着我们?”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确实在看着他们。
不是普通的“看”。是隔着工牌、隔着时间、隔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将视线一寸一寸钉进他们的面容中。
面板上的弹幕此时在飞速的跳动中:
【终于进入主线了吗??这个副本主线怎么这么久才来?】
【看起来好难啊……不愧是大型死亡副本】
浑身僵硬。
动不了。
他无力的转了转眼珠,发现屋子里的四个人全部都在原地一动不动,每个人都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
一只无形的手摘下了他的眼镜。
世界在他眼前铺开。
——他看见了。
李容情在一旁紧紧的牵着他。
谭又青身体很软,整个人不剩下什么力气,浑身冰凉僵硬,唯有头是抬着的。
有人在和他对视。
那是一个女人。
——用“人”来形容,属实是有些诡异。
她整个人断成三块,盆骨碎裂,右腿从膝盖处反向折转,脚掌朝向不该朝向的方向。
左臂从肘部炸飞,断面参差,像被啃过的骨头,血不断渗出,像一团肉糜。剩余的那只手五指痉挛着蜷缩,指尖抵在一起,正捏着他的眼镜。
脸部爆裂开来,一只眼眶已经变得空荡荡,剩下的那只眼球几乎已经快要脱出,直勾勾地盯着谭又青。
她只有半边嘴,咬字含糊不清。漏风的牙床让每一个音符都变得破碎,可是她依旧在哼歌。
“……虫儿飞,花儿睡……”
谭又青顿了顿,唤道:“……庄月。”
那人的声音停了。
她一动不动。
谭又青不敢动弹。
他精神高度紧张,却意外的非常清醒,像一股拧紧的麻绳,绷得格外紧。
……在幻觉中,血条不会真正的下降,□□没有受到攻击。但要是精神再出差错——!
他现在还没死,一定是面前的npc有什么触发条件才会死,或者她并不是完全敌对——
不能死。
不要怕,不要怕。
他紧紧拽着李容情的手。
李容情灵视太低,估计都看不见此时的庄月,能直面危险的,只有他。
要冷静。为了自己,为了别人。
李容情的手紧紧的回握着他,像是两名蜷缩的孩童。
庄月和他又对视了几秒钟。
片刻后,她移开了目光,不再唱歌,嘴里含含糊糊的念叨道些不清不楚的话语。
她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动了动。
——狠狠拽住了谭又青。
谭又青被她拽的一晃,直直地向前摔去,又被那只手拖住。
他看得见、听得见、摸得见,面前的人浓厚的血浆以及烧焦气息在他所有感官面前融合,构造出一幕血淋淋的恐惧。烂掉的肉、炸飞的躯体、焦糊粘腻的气味——
那双嘴紧紧的贴在他的耳廓。
温热的血贴着他耳廓从嘴唇浸染到面部,柔软的肉贴着面颊,一抬眼就是烂掉的躯干,谭又青感到一阵阵干呕,四肢却像丝毫不能动弹。
“……死、死、起嘶…福嘶……”
破碎的气流和血肉摩擦的声响,试图组成词汇。
谭又青一怔,随即发现自己的喉咙能发出一点声音了。他强忍恶心,模仿着那气流的方向,尝试复述:“时……佛……”
“……勿……失……”
几个音节,骤然打开记忆的某道暗门。
一句话从记忆中窜出。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庄月止住了声音。
她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表情,面部大范围受损,伤口之下全是狰狞,但谭又青好像能透过□□,感觉到她在笑。
随后,像是陷入一片安宁。
大脑像是一团浆糊,粘腻浓稠,像是回归了肉的原始本能,放弃了精神思考的崇高指令,变成一团蠕动的肉块,思考变得缓慢,停滞。
四周突然变换。
庄月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原本面对着书桌,整个人却斗转星移到了床头柜前,手上还捏着三炷香。
脑海中开始出现一道道声音,包裹住他: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像是被无形的人钳制住,他被固定在佛像前,眼睛与佛像平视,跪拜在地。
香是温的。
但他的指尖一片冰凉。
谭又青凝了凝神,试图使自己躁动恐惧的内心安稳。
他回忆着李容情最开始上香的样子,在佛像前跪坐下来。那尊笑面佛依然慈眉善目地俯注视着他。
笑容和蔼。
谭又青由衷的觉得实在是瘆人,试图闭上双眼,眼皮却合不拢,被死死撑开,干涩的空气让他止不住的想要流泪。
他被操控着,将细香举至额前。
第一拜下去时,似乎没什么异样。只是膝盖下的地板似乎更冷了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二拜时,他耳边响起了极其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的“滋啦”声。很轻,轻到像错觉。
第三拜,他低下头,将香向香炉伸去。
就在香快触碰到香炉的一刹那——
谭又青眼睛死死的盯住那尊佛像。
那慈眉善目的笑面佛面色陡然变化。
不是错觉。那原本微微含笑的嘴角显示出一种圆润的弧度,却突然像是被无形的线提起,变得狭长、尖利,从悲悯的神情变得疯狂和愉悦起来。本来佛像上微微掉色的彩漆突然变得浓稠、仿佛流动起来,让谭又青联想到滑腻腻的尸蜡。
原本被操控着的手突然僵住了,眼球像是被冻住了,视线被死死的固定在佛像变形的微笑上。
……插香。
快插进去。
脑中唯剩下这个念头在尖叫,谭又青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三支香猛地按向香炉!
“嗤——”
那是香破开灰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谭又青忍不住颤抖着大喘了两口气,终于能将视线从佛像上移开,余光却发现了什么。
香,没有像最初一样熄灭。
在接触到香炉的一刹那,三簇火苗“呼”的窜高,从微弱的红点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光芒映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将佛像半阖的双眼映的异常清晰。
那眼皮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眼珠。
那是两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让谭又青一时间像是坠入了无间深渊。
在这被绿光映照的黑暗中,谭又青的感官像是被猛的拽入黏腻的漩涡之中,眼前摇曳的火光像是走马灯,显示出了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
他“看”见的再也不是眼前的佛像。
而是一片晃动的、狭窄的视野,仿佛身处低矮的柜子之中,潮湿的霉味充满鼻腔,混合着一股诡异的甜腥。
压抑的。稚嫩的哭泣声从某处传出,谭又青茫然的随着声音寻找来源,却发现哭声从自己身上传出。
谭又青茫然的伸出手,发现竟然是一双沾满污泥,指尖开裂的小手,仿若才四五岁,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视野剧烈的颤抖着,向上抬起——
透过狭窄的缝隙,谭又青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妇人背影背对着他的视线,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她长长的、枯黄打结的头发变成两条辫子,已经散掉大半,披散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随着肩膀的抽动,微微颤抖。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声地耸动。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惨绿的香火光芒,在这一刻恰好掠过谭又青的视野。
他“看”清了那张转过来的脸——
居然是正常人的面庞。
脸色蜡黄,面容清秀,眉毛拧着,比起痛苦,更像是愤怒。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名字,却像冰锥一样,直接凿进了他的意识最深处:
【阿……曼……】
谭又青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僵死。
他就那样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空气像是被骤然抽干,香火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钻进鼻腔,呛得他喉间发紧。
想后退,想闭眼,想嘶吼。
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剩一双眼睛,被迫死死钉在那处。
眼前所见,早已超出了“恐怖”二字能形容的范畴——
不是狰狞,不是血腥,而是一种从骨肉里翻上来的、荒谬又惊悚的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