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春风遇旧人 ...
-
拐过两个路口，那栋中等公寓楼就立在眼前，外墙干净，楼道灯是常亮的暖白，电梯间安静，没有多余的人声。
他刷了门禁卡，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把外面的车水马龙隔在外面。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点点跳，他靠在侧壁，垂着眼，安安静静站着。
走廊铺着浅灰地砖，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他走到自己家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他去简单冲了个澡，走出卫生间，他没再回客厅，直接进了卧室。卧室同样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床头小灯。他走到窗边，轻轻拉上遮光帘，把城市的光彻底挡在外面，房间瞬间沉进柔和的暗里，只剩床头那点微弱的光
他躺上床，呼吸一点点放轻，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彻底沉下来，他终于睡着了。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像遥远的背景音，再也扰不到他。
.
终于等到周五。城市还没狂欢，江阻先为一场见面，绷紧了神经。
江阻在乐队群里敲下一行字：“今天排练不去了，有事。”
群里安静了片刻，负责人回了个“好，注意安排”，另外三个成员没多问，只各自回了个收到，对话框很快沉了下去。
他没再看，手指移到通讯录，点开他爸的对话框，只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今天不去公司，有事。”
昨天才刚入职，今天就直接缺席，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几乎能想象到对面会是什么反应。
但江阻没等，也没看，指尖一按，直接灭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角，任由那边怎么炸，都与他无关。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天色亮得透彻，现在才上午八点，阳光刚漫进房间，落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浅金。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指尖碰到皮肤时，才发现手心有点潮。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衣服，又随手抓了两下头发，动作算不上刻意，却每一下都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他的这份紧张，被他死死按在平静的壳里，连一丝波澜都不敢露在外面，只等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刻，才敢彻底松开来。
才八点，离见面还早，可江阻已经坐不住了。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最后还是停在沙发边，强迫自己坐下。刚坐稳，又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平时会看的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都没进脑子。翻了两页，烦躁地合上，又拿起手机，想点亮屏幕，又想起倒扣在桌角的那台——他爸那边说不定已经炸翻了天，他不敢看，也不想看。
于是又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藏着连他都骗不过的慌乱。他抬手，把头发重新抓了一遍，又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结果只觉得更僵硬。
回到客厅，他干脆直接和佣人们抢活，拿起吸尘器，把客厅、卧室、玄关全都吸了一遍，连角落的灰尘都没放过。地板亮得能映出人影，他却还是觉得不够，又拿了抹布，把茶几、电视柜、玄关柜全都擦了一遍，动作机械，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等他把所有能做的琐事都做完，房间干净得过分，时间才刚过九点半。
江阻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一尘不染的房间，终于没什么可做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那股紧张不仅没散，反而越攒越浓，像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他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先绷断。
同一时间，林致的公寓里，时针刚滑过九点四十。
屋里依旧是他一贯的安静，窗帘半拉，光线淡而冷，落在地板上，没什么温度。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林致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眼手机，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时间便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没多检查，也没多整理。穿好鞋，指尖捏着钥匙，转身带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林致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肩背挺直，脸上没什么情绪，眉眼清淡，像对什么都不上心，也对什么都不在意。
.
城西留白。
他知道那个地方，安静，人少，适合说话。
去见康友霖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见面，和去超市、去取快递、去楼下散步没什么区别。没有期待，没有紧张，没有纠结，只是按约定赴约而已。
他不知道，已经有人，从清晨八点熬到现在，推掉了乐队排练，无视了家里的怒火，紧张到坐立难安，只为等他
林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像往常任何一个出门的上午。
.
江阻的布加迪停在城西留白门口的路边，哑光黑的流线车身在春日上午的阳光下泛着冷锐却不灼人的光，低趴的车身与周遭现代规整的街区景致相融，干净的柏油路面旁是抽了新绿的行道树，风卷着嫩草与花香掠过，连空气都带着春日独有的清润。
他推开车门，长腿迈出的瞬间，黑色皮鞋踏在光洁的柏油路上，与车身的冷光相映。
城西的这片街区崭新又规整，沿街是玻璃幕墙的商铺，行道树抽出嫩黄的新叶，留白就藏在这片清清爽爽的春日景致里，落地玻璃窗配着浅木色门框，简约干净，是主打清饮与茶点的静谧空间，和周遭的格调浑然一体。
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各自安静地坐着，轻缓的纯音乐像流水一样漫在空气里，混着茶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呼吸。江阻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这是他提前选定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能借半拉的棉麻窗帘，藏住自己几分藏不住的失态。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理了理衣角
店员轻步走过来，他淡淡开口，要了一杯常温的白桃乌龙。素白的瓷杯被轻轻放在木质桌面上，杯沿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江阻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没有喝，只是垂着眼，目光看似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门口的方向。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挪动，每走一格，都像轻敲在他的心上。
10:03，终于响起了推门声
江阻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骤然停滞，所有的注意力，都瞬间集中在门口的方向
抬眼望去，林致走了进来。
冷灰色的休闲外套衬得他身形清瘦，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平稳，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浅淡的弧度，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店内，显然是在找康友霖的身影，甚至已经做好了拿出手机，发消息询问对方位置的准备
江阻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肋骨，攒了一整个清晨的紧张在看见林致的瞬间攀至顶峰。他死死攥紧桌下的手指，用掌心的痛感强压翻涌的情绪，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维持着平静，只敢用余光锁着林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拼尽全力克制着快要失控的心跳。
林致的目光还在店内缓缓扫过，从邻桌的绿植，到吧台的茶具，再到靠窗的位置
视线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平静，轰然碎裂。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像被无形的线拴住，再也迈不开分毫。
而几乎是同时，脑子里一根隐埋的弦骤然崩断，昨天康友霖的邀约，像快进的胶片般在脑海里炸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向来按部就班的康友霖，会突然为了去年青少年摄影展那份早该敲定的版权授权书，火急火燎地约他见面。电话里的语速快得反常，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甚至藏着一丝他当时未曾留意的紧张，反复叮嘱他务必赴约，仿佛生怕他找借口推脱，生怕他摇头拒绝。
他那时只当是工作出了纰漏，只当是流程上的紧急事宜，半点没往别处想，只当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会面，才会平静应下，才会毫无防备地踏入这里。
直到此刻，撞进江阻眼底那片克制又滚烫的目光里，他才彻底明白。
哪里是什么版权授权书，哪里是什么工作急事。
康友霖的急，是怕他不来；康友霖的慌，是怕这场被人托付的见面，最终落了空。
他以为赴的是工作之约，却不知，赴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这个认知让林致的脸色更白，唇瓣不受控地轻颤，错愕里掺进了猝不及防的酸涩，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想移开视线，想转身就走，想退回门外，假装自己从未来过，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江阻身上，半分都移不开。
心底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其实，比谁都想见他，比谁都想重新站在他身边，想和他说话，想看着他，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全都讲给他听。
可多年前那些事，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地窜进脑海
逃，还是面对？
两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站在原地，僵了许久
终于，林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还在，却多了一层被强行压下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攥着肩带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又缓缓攥紧。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江阻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这一次，他选择，正面面对。
江阻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脏跳得更凶，却依旧死死克制着，连指尖都没敢动一下，只敢用滚烫的目光，牢牢锁着那个朝他走来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春日的风从落地窗溜进来，拂动林致的发梢，也拂动了两人之间，沉寂了许久的时光。
林致终于走到江阻面前，停住脚步，抬眼，再一次，与他对视。
这一眼，隔着七年的漫长岁月，是分开之后，他们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望向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