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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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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的目光又落在江阻脸上，七年光阴在他轮廓里刻下了更冷硬的线条，唯独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的弧度里，依旧浸着化不开的潋滟。此刻那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潮水般几乎要漫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克制着，只余下滚烫的光，牢牢锁着林致。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更哑：“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江阻的心上。江阻喉结滚了一下，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声音，哑着嗓子回：“好久不见。”
七年前的记忆，突然就翻涌上来。
那段被时光轻轻封存的高中岁月，是属于林致和江阻两个人的秘密，也是后来被流言与自卑碾碎的一场美梦。
林致在三班，江阻在五班，两班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本是两条不会轻易相交的平行线。
江阻是跳级上来的，比同届所有人都小一岁，却凭着过人的智商稳居年级前列，是全校公认的天才。他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笑时潋滟温柔，静时清隽干净，往人群里一站，便是最惹眼的存在。人人都知道他出身豪门，家境优渥，可他身上从没有半分豪门子弟的矜贵与傲慢，不装、不端、不摆谱，接地气得像身边最普通的少年——会和男生挤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会穿着洗得干净的白球鞋跑遍操场，会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会因为解不出难题皱起眉头，会和大家一起分享廉价汽水。明明是站在云端的人，却偏偏愿意踩在泥地里，和所有人站在同一高度。也正是这份不掺半点虚假的真实与温柔，让他在一众张扬的少年里，格外吸引人。
林致则是三班那个安静温和的少年，家境普通，甚至算得上拮据，性格内敛，不常与人深交，沉默地淹没在人群里。他只是偶尔会拿着家里淘汰下来的旧相机，随手拍些校园里的风景，从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更不知道自己在镜头后藏着旁人不及的天赋。
他们的初遇，是在一个下过小雨的午后。林致拿着相机，蹲在教学楼后的花坛边，对着一丛沾着水珠的绣球花随意按下快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篮球滚动声。眼看球就要撞上他的相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按住了球面。江阻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同学，小心点。”
林致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桃花眼里。雨后的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温柔的亮，林致的耳尖瞬间就红了，慌忙道歉。江阻没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他手里的旧相机上顿了顿，便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却挺拔，像一株笔直的白杨树。
真正让两人靠近的，是物理竞赛的集训。林致被老师临时安排旁听，赶到教室时只剩江阻身边的空位。他坐下的瞬间，江阻侧头看他，桃花眼弯起一点戏谑的弧度：“三班的，怎么来理科班凑热闹？”林致被说得有些窘迫，却在下课的时候，收到了江阻递来的一张草稿纸，上面整整齐齐写着老师讲过的重点公式，字迹利落干净。江阻没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你基础弱，拿着。”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从那以后，他们的交集越来越多。
江阻会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林致身后，等他打完饭，就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语气随意：“我不爱吃甜的，你吃。”林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排骨，又看了看江阻碗里剩下的青菜，心里清楚他是故意的，却还是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致偶尔会拿着相机在校园里闲逛，拍天边的云，拍路边的树，拍傍晚的晚霞，也会在操场边，无意间拍下江阻打球的身影。江阻跳得高、跑得稳，投篮时侧脸线条利落，林致只是随手按下快门。等到江阻下场，会径直走到他面前，擦着汗，桃花眼里带着笑意：“又在拍东西？给我看看。”
他会凑得很近，和林致一起看屏幕里的画面，目光在那些风景照上掠过，最后停留在自己跃起投篮的那张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江阻抬眼看向林致，桃花眼里亮得惊人：“你拍得很好，比学校宣传栏里的照片都好看。”
林致愣了愣，他从没想过自己随手拍的东西会被人这样评价，更不知道这是一种天赋。江阻却看得认真，一字一句道：“你很会抓镜头，光影、角度，都恰到好处。”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林致，他拍的东西不一样。
江阻会陪着林致在校园里闲逛，看他举着相机对着天空，对着落叶，对着傍晚的路灯。他从不多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在林致犹豫时，轻声说一句“这里光好”“再退一步会更稳”。林致渐渐发现，和江阻在一起时，他拍出来的画面好像真的更有温度，而江阻看他镜头的眼神，也总是带着旁人没有的认真与欣赏。
江阻会在林致被难题困住时，主动走到三班门口，敲敲他的课桌，把他叫到走廊里，用最简洁的方式讲清思路。他比林致小一岁，却总像个小大人一样，耐心又温柔，桃花眼里盛着满满的纵容。林致听着他讲题，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他的眼尾，看着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林致也会悄悄为江阻做些小事。他知道江阻熬夜刷题会头疼，就会在早上偷偷把自己煮的红糖姜茶装进保温杯，放在五班的窗台上，不留名字；会把自己拍得最好的照片洗出来，偷偷夹在江阻的课本里，照片背面，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少年人的好感，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藏在递过来的一杯水、一张纸、一张照片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下意识的靠近里，像春风吹过草地，一点一点，把心都染得柔软。
他们真正在一起，是在深秋的银杏道。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江阻把林致轻轻堵在树下，周围静得只剩风吹叶声。他比林致稍高一点，微微垂着眼，桃花眼亮得发湿，像藏了一整个黄昏的光。
他往林致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又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青涩又认真：
“诶……林致，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
林致心跳一下子停了半拍，耳尖瞬间烧起来，连呼吸都不敢重。
江阻的气息轻轻扫过他耳廓，声音软得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我其实……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那种。”
“是想每天和你一起走，想看着你拍照，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
林致僵在原地，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江阻也不催，就那样垂着眼看他，桃花眼里盛着紧张又期待的光，连指尖都微微蜷着。
过了好久，林致才慢慢抬起头，把手机相册打开，递到他面前——里面全是他随手拍下的校园风景，而最中间的一张，是江阻在球场上的侧影，是他偷偷藏了很久很久的心动。
江阻看着那张照片，一下子笑了，眼尾都弯了，伸手轻轻揉了揉林致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也软下来：
“你也喜欢我啊”
林致红着脸，轻轻点头。
江阻轻轻吻了一下林致，带着少年的羞涩与小心翼翼，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唇上，软得像风，轻得像梦。他只敢停留一秒就迅速退开，眼睛垂着，耳尖红得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那一刻，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两人肩头，风都是甜的。
在一起后的日子，温柔得不像话，却也从一开始，就埋着看不见的裂痕。
江阻虽然跳级小一岁，却总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林致。林致依旧会拿着相机随手拍摄，而江阻渐渐成了他镜头里最常出现的人。清晨的雾、傍晚的云、教室窗外的晚霞、图书馆安静的侧影，林致的镜头里，满满都是江阻。江阻也从不抗拒，甚至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按下快门，桃花眼里盛着纵容。也是在日复一日的拍摄里，林致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对镜头的敏感，对光影的捕捉，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而这份天赋，是江阻第一个发现，也是第一个认真肯定的。
最让两人记了很多年的，是一个放学后的傍晚。
他们故意留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光，才偷偷溜回空旷的操场。两人并肩坐在最高的看台上，脚下是青草，头顶是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天空，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
林致抱着相机，侧脸被夕阳照得柔和，他轻声说：“我以后想当摄影师，把所有好看的、重要的瞬间，都拍下来，永远留住。”
江阻侧头看他，桃花眼里映着漫天霞光，温柔得不像话。他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我期待你成为最有名的摄影师！”接着他又说：“我还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林致也笑，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两个少年对着彼此笑，笑声被风吹得很远。他们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一起望着沉下去的夕阳，一起憧憬着未来——憧憬着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憧憬着永远这样并肩走下去。
这份甜没能藏太久。
不知是谁先撞见了他们俩在天台分享草莓饼干的画面，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甚至那些传谣的人都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就乱传谣，暗恋江阻的女生们更是炸了锅，尤其是在得知他的对象是林致这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少年后，不满和嫉妒彻底爆发。
林致开始收到铺天盖地的恶意短信。
“两个男的搞在一起，恶不恶心？”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配得上江阻吗？”
“穷酸样别耽误人家前程了，赶紧滚远点。”
“江阻只是玩玩，你还真当真了？”
“就你这样的，也敢站在江阻身边？”
那些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条接一条扎进他的手机屏幕里。他们不敢在现实里对林致怎么样，怕被江阻发现，却躲在屏幕后面，用最刻薄的语言反复戳刺他的家境、他的平凡，一遍遍强调他与江阻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林致每次看到短信，都只是默默删掉，把手机揣回兜里，强装镇定地继续上课、吃饭、拍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母亲早逝，父亲更是酗酒时不时打他，是这种家庭环境，让他性格逐渐内敛高冷，而江阻是照进他世界里的一道光，让他的世界逐渐有了光明，温暖，可有人不希望他见到光，恶劣的遮住他这最后一丝光明。
他开始觉得，那些人说的是对的。他没有温暖的家，没有优渥的家境，连性格都冷硬又沉默，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而江阻是站在光里的人，家世好、长得好、成绩好，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他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站在江阻身边，甚至连喜欢他，都像是一种僭越。
他上课会不自觉走神，目光落在江阻身上时，也不再是往日的欢喜，而是带着躲闪的黯淡；吃饭时会盯着碗里的饭菜发呆，连江阻夹给他的菜都没心思吃；本来还在年级前十五的成绩，逐渐退步；就连拿起相机拍照时，手指也会微微发颤，镜头里的江阻依旧耀眼，他却觉得自己连按下快门的资格都没有。
江阻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是智商超群的人，心思比谁都细腻。林致眼底的疲惫、下意识回避的眼神、日渐沉郁的状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天晚自习后，他拉着林致在走廊里停下，桃花眼皱着，语气是难得的严肃：“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林致猛地抬头，眼神慌乱地掠过他的脸，又迅速低下头，攥着书包带的手紧得指节泛白，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没有。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我就是有点紧张，状态不太好。”
江阻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怀疑没散，却终究没再追问。他知道林致的性子，越是逼问，越是会把心事藏得更深，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怯懦与自卑，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林致的头发，把刚从小卖部买来的绿豆冰棒塞进他手里，声音放得格外温柔：“紧张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冰棒给你，凉丝丝的，能缓一缓。”
林致咬着冰棒，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酸涩与自卑。他看着江阻转身离开的背影，桃花眼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人。
他不敢告诉江阻那些恶毒的谩骂，更不敢提起家里的苦难，怕自己满身的泥泞，会弄脏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只能把所有委屈、所有自卑、所有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都咽进肚子里，用“高考紧张”这个拙劣的借口，一次次瞒过眼前这个温柔又敏锐的少年，任由自己在无尽的自我否定里，越陷越深。
而江阻虽然没再追问，却默默记着林致的喜好，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天给他买他爱吃的，下课的时候在他班级门口等他，把整理好的复习笔记塞给他，用自己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守着这份藏着委屈与自卑的喜欢，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毕业前一天，教室里满是喧嚣，同学们都在忙着写同学录。
他们像往常一样挤在走廊的窗边，林致靠在江阻的胳膊上，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笑着说要把大家的样子都存下来。江阻侧头看他，桃花眼弯着，把刚从小卖部抢来的橘子糖塞进他手里，语气还是一贯的纵容：“明天典礼结束，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冰粉。”
林致笑着应了声“好”，眼底却藏着一丝江阻没察觉的、细碎的慌乱。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意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
那天晚上，林致把自己拍的所有照片都导进了江阻的电脑，最后一张是两人在走廊窗边的合影，他在背面写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他把江阻送他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好，放在了五班的课桌里，包括那包没吃完的橘子糖，还有江阻递给他的、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第二天，毕业典礼。
江阻站在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目光扫过台下，却始终没找到林致的身影。他以为林致只是迟到了，笑着在心里想，等下一定要罚他请自己喝汽水。
直到典礼结束，人群散去，江阻都没等到林致。
他拿出手机给林致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却刺得他眼睛生疼。
微信被拉黑了。
电话打过去，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江阻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给林致准备的毕业礼物，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不安。他安慰自己，或许林致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可三天过去，一周过去，林致的电话依旧关机，所有社交账号都停留在了毕业前一天的动态。江阻疯了一样找遍了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走廊、小卖部、图书馆、食堂，甚至林致的家，却只得到邻居一句“小致已经去外地了”。
他蹲在林致家楼下，手里给林致买的表摔在地上，眼红得像血，第一次尝到了恐慌的滋味。他想起毕业前一天林致靠在他胳膊上的温度，想起他笑着说“好”的样子，想起他眼底那一丝没被自己察觉的慌乱。
原来那些温柔的日常里，早就藏着告别的伏笔。
他不知道林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谩骂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更不知道林致是带着怎样的自卑和绝望，才会选择一声不响地消失。
江阻回家后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才终于明白——他的小兔子，被那些流言蜚语，彻底吓跑了。
他这一走，便是七年。
七年时光磨平了少年的怯懦与狼狈，眼前早已不是那个青涩无名、连抬头都带着自卑的林致，如今站在江阻面前的，是眉眼沉稳、在业内赫赫有名的林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