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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疲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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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点内的空气像凝固的冰,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贺临川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
陈默看向贺临川那倔强孤寂的背影,忽然开口:
“贺临川。”他叫了他的全名,“枕河,他知道你们父母下的禁令了。”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远离林枕河’,对吗?”
贺临川的背影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霍然转过身,脸上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慌乱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下意识地看向蒋临渊,蒋临渊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对此毫不知情,目光带着询问看向陈默。
“他……他怎么知道的?”贺临川的声音干涩。这件事他和蒋临渊默契地选择了隐瞒,就是不想让林枕河知道后更加难堪和疏远。
陈默看着他的反应,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他刚才都跟我说了。”他目光扫过贺临川和蒋临渊,“他不是不想跟你们破冰,不是感觉不到你们的情绪和……抵触。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你们的态度,所有的一切,让他很累了。”
“他有跟你们详细说过,他和镜尘去Grey Whale Dock后调查到了什么吗?”陈默问道,“他有告诉你们,他亲耳听到穹穆棱那边调查到并确认了你们两家下的禁令吗?”
贺临川和蒋临渊都沉默了。没有。林枕河回来后,只是简单说了发现,绝口不提这些细节。
“他没有。”陈默自问自答,“他跟我说,他不想点出来,不想让你们为难。就像他前一晚听到了你那些话,却选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样。”
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贺临川:“你很难受,没错。你有你的理由,你的出发点在于你曾经被谢泽宇那样亲人般的好友在背地里嫌弃,甚至不告而别,你害怕重蹈覆辙。”
“但是贺临川,”陈默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他的出发点呢?他小时候被绑架,是镜尘把他救出来的。他后来求过他那位眼里只有利益和继承人的父亲去救镜尘,他父亲拒绝了,理由是‘一个兽人不值得得罪黑市’。”
“再到后来,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亲如父亲的导师周明远、穹穆棱……哪一个不是在伤害他、算计他、背叛他或者将他当作筹码?你知道沈烬吧?”陈默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更冷了几分,“他也被沈烬下过药,那时候他没有解药,也没有时间等解药,是他自己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家里硬生生熬过来的。那种滋味,你应该见识过,他上次有我们在,有徐镜尘在,有解药,但当时的他是独自承受。”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直到后来有了徐镜尘,因为徐镜尘,我和陆星野才渐渐和他熟悉起来,再到后来因为陆星野身体状况认识的你和蒋临渊,还有Maximilian牵线认识的梦宴亭和云昭凛。”
陈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疲惫和心疼:“他也是人,临川。他并不是天生就是那个永远强大,永远不出错的林总,他在我们所有人里是年纪最小的。他也会胡思乱想,也会受伤,也会害怕。”
“与你们父母的通话,你们父母明确划清界限的禁令,他母亲那次甚至想把你一起拖下水……这些事,可能都在不断地提醒他,告诉他,他不该把你们,或者说,把我们任何一个人,拖进他这个充满麻烦和危险的世界里。”
“他选择离开,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或者,害怕最终会失去。”陈默最后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他只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笨拙地想要保护他珍惜的人而已。尽管这种方式,伤人也伤己。”
陈默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钥匙,撬开了贺临川紧紧锁死的心门。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林枕河苍白的脸色、沉默的疲惫……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痛的解释。
贺临川脸上的冰冷和抵触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懊悔。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夜色下的悬崖,海风凛冽,吹动着林枕河略显单薄的衣衫。他独自坐在边缘,望着下方墨色翻涌的海浪,背影融在沉沉的夜幕里,显得格外孤寂。
徐镜尘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心脏被狠狠揪紧,所有的不安和焦躁在这一刻化为无尽的心疼。他快步走过去,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从身后伸出手臂,将那个仿佛要随风消散的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林枕河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无力地向后靠去,完全缩进徐镜尘的怀抱里。他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仿佛就想这样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港湾里沉沉睡去,远离一切纷扰。
静默了很久,直到徐镜尘身上那因匆忙赶来和残余怒意而带来的紧绷感传递过来,林枕河才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怎么生气了?”
他能感觉到徐镜尘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徐镜尘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冷硬:“贺临川让我别来找你。”
林枕河沉默着,等待下文。
“我知道原因。”徐镜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他想让你一个人待着,觉得这样你心情能好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和委屈更明显了:“但我还是生气。”
海风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徐镜尘将脸埋进林枕河的颈窝,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源自过往伤痛的脆弱:“拒绝沟通对我来说,是很不好的事。”
他抱紧怀里的人,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会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刚把我从笼中之兽救出来的时候……我拒绝跟你说话,拒绝看你的样子……”
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同样是黑暗而痛苦的。他被伤害得太深,像只惊弓之鸟,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好意都视为潜在的威胁,用沉默和冰冷武装自己,将唯一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也狠狠推开。
林枕河的身体在他怀里轻颤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记得那只伤痕累累,眼神里充满戒备和绝望,对他的一切安抚都报以沉默甚至攻击的小雪狐。
徐镜尘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哽咽:“我怕……怕你也像当时的我一样,慢慢地把所有人都推开,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我怕我找不到你……怕来得太晚……”
他的话语笨拙,剖开了他所有愤怒和恐惧的源头。他不是在气贺临川,也不是在气林枕河,他是在气那种令人无助,仿佛历史重演的拒绝沟通的模式,那勾起了他最深层的,关于失去和孤独的恐惧。
林枕河听着他低哑的倾诉,感受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揉碎的力度,一直紧绷冰冷着的心防,终于彻底软化了下来。
他转过身,回抱住徐镜尘,手指插入他的发丝间,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颈。
“不会的……”林枕河的声音依旧很轻,“我不会推开你。永远不会。”
“我只是……”他叹了口气,将脸贴在徐镜尘微凉的颈侧,“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怎么才能做得更好一点……怎么才不会再伤害到你们……”
徐镜尘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用行动告诉他:无论怎样,我都会在。
悬崖之上,两人紧紧相拥,像两株相互依偎,共同抵御风寒的树。海浪在下方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他们选择了一起面对。
据点内的气氛并未缓和。
得知真相的贺临川依旧背对着众人,坐在梦晏亭床边的椅子上,仿佛化作了一尊沉默的石像。蒋临渊守在他不远处,眉头紧锁,目光沉郁,既心疼贺临川的状态,又担忧离去的徐镜尘和林枕河。陆星野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狼尾无意识地扫着地面,想说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云昭凛则依旧保持着冷静,但频繁看向通讯器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陈默靠墙站着,目光晦暗不明。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夜色越来越深。
蒋临渊的终端终于亮起,是徐镜尘发来的加密短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找到。安全。崖边过夜。勿扰。」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蒋临渊终于松了口气,他将讯息内容低声告知了众人。
听到“安全”两个字,贺临川的背影松动下来,但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
“在崖边过夜?”陆星野忍不住压低声音,“那边风那么大,晚上温度又低,林总身体受得了吗?镜尘也不劝他回来?”
蒋临渊摇了摇头:“镜尘既然说了勿扰,就是他们的决定。”他了解徐镜尘,如果不是林枕河自己的意愿,徐镜尘就算用强的也会把人带回来。既然选择留下,那必然是林枕河需要那个空间,而徐镜尘选择陪伴。
云昭凛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海风呼啸的方向,淡淡道:“镜尘在,不会让他冻着。”他对徐镜尘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任,那只小雪狐或许不擅表达,但守护林枕河这件事上,他比任何人都细致可靠。
陈默的声音带着疲惫:“让他们待着吧。有些结,需要自己解。”他看了一眼贺临川僵硬的背影,意有所指。
这一夜,据点内的众人都无心安眠。
蒋临渊几乎一夜未合眼,一半心神系在窗外未知的夜色里,担忧着那两位在悬崖边吹冷风的人;另一半心神则牢牢系在身前那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上,时刻注意着贺临川任何细微的动静。他知道贺临川也没睡,那紧绷的肩线和不自然的呼吸频率骗不了人。
陆星野辗转反侧,最后干脆爬起来,借着检查梦晏亭情况的名义,在里外间来回走动,试图驱散心里的不安和沉闷。他几次想跟贺临川搭话,都被对方彻底无视的氛围给挡了回来。
云昭凛负责后半夜的警戒,他站在窗边,目光扫视着外面沉沉的夜幕,耳廓微动,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陈默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非真正入睡,而是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打破僵局只是第一步,如何修复裂痕,共同面对接下来的风暴,才是真正的难题。
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人在外面,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担心着,默契地选择了给予他们所需要的空间和时间。
一种无声的牵挂和担忧在每个人心中蔓延,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那两人归来后,可能带来的新的转变或更深的冰封。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丝微光,海风也带上了暖意,据点内的通讯器才再次响起徐镜尘言简意赅的讯息:「返回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