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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绝境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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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微弱的光线透过藤蔓的缝隙渗入洞穴,驱散了部分黑暗,却带来了更多的寒意。洞内的阴湿仿佛能沁入骨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林枕河率先醒来,一夜的警觉和不适让他睡得极浅。他刚一动弹就感受到身边人异常的温度和沉重的呼吸声,心里一沉。
徐镜尘仍在昏睡,眉头紧紧蹙着,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上。平日里那双竖瞳紧闭着,长睫不安地颤动。林枕河伸手探去,触手一片滚烫,热度惊人。
发烧了。而且烧得不轻。
林枕河的心瞬间揪紧。事情发生前一晚,徐镜尘就因为守着他几乎没合眼,精神本就疲惫。跳车时的猛烈撞击和之后的翻滚拉扯,绝对造成了内伤或骨裂,加上身上只是匆忙处理的伤口,又在这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熬了半夜……
他自己的终端在昨天的跳车和翻滚中已经彻底损坏,屏幕碎裂,无法启动。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徐镜尘的手腕,上面的终端屏幕也有几道裂痕,但指示灯还微弱地亮着,显示着残存的电量。
“镜尘……”林枕河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徐镜尘似乎听到了一点声音,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无法完全睁开眼,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模糊又痛苦的呓语,身体因为高热而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往林枕河这边靠拢,寻求熟悉的气息和安全感。
林枕河立刻将他的身体更紧地揽进怀里,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衫衣摆擦去他额角和颈间的冷汗,安抚道:“没事,我在。只是有点发烧,很快会好的。”做完这一切后,他快速点开徐镜尘手腕上那勉强还能操作的终端屏幕。
屏幕闪烁了几下,信号格依旧空空如也,红色的「受限」标识刺眼地亮着。对方的信号屏蔽依然存在,覆盖范围极广。
不能坐以待毙。
林枕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徐镜尘安置在相对干燥的洞壁边,低声道:“我出去看看情况,很快回来,你乖乖待着。”他拨开洞口的藤蔓,警惕地观察外面。晨曦下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鸟鸣偶尔响起,昨晚那令人窒息的追捕压力似乎暂时消散了。他仔细聆听了片刻,又侦查了附近区域,确认暂时安全后,才迅速返回洞内。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徐镜尘需要抗生素、需要退烧剂、需要一个干燥温暖的环境,继续待在这个阴冷的洞穴,他的情况只会急剧恶化。
林枕河蹲下身,将徐镜尘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搀扶起来。徐镜尘虽然精瘦,但肌肉密度极高,体重并不轻,加上意识模糊无法配合,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林枕河身上。林枕河闷哼一声,稳稳地将人架了起来。
“镜尘,坚持住,我们得离开这儿。”他在徐镜尘耳边低声安抚,半扶半抱地撑着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出洞穴。
根据记忆和太阳初升的方向,林枕河判断东面地势较低,或许更容易找到水源,也更有机会走出这片信号屏蔽最强的区域。他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徐镜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面移动。同时,他解下了徐镜尘手腕上的终端拿在自己手里,一边支撑着徐镜尘前行,一边不断地尝试重新搜索信号,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密林之中根本没有路,荆棘丛生,碎石遍布。林枕河不仅要支撑着徐镜尘的全部重量,还要分神注意脚下和四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他步伐即便沉重却依旧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或绝望。越是困境,越是能激发他骨子里的那份强势。
他大脑飞速运转,规划着:如果找到信号,首先联系Maximilian,使用最高优先级加密频道;如果短时间内联系不到,必须尽快找到水源,并识别可用的草药;徐镜尘的伤势需要特定的消炎和退烧药物,这些都必须尽快获取……
大约移动了半个多小时,地势逐渐平缓,林木似乎也稀疏了一些。
手中一直沉默的终端屏幕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信号格依旧几乎是空的,但那代表信号搜索的图标短暂地跳动了一瞬,几乎难以捕捉。
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稳定,断断续续的信号。
林枕河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停下脚步,将徐镜尘小心地靠在一棵相对粗壮的树干上,手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全力尝试接入那个只有他们核心成员才知道的最高优先级加密频道。
「滴…滴…信号不稳定……尝试连接……」
终端发出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杂音的电子提示音。
他不敢停留太久,再次搀扶起徐镜尘,继续朝着刚才捕捉到信号的方向缓慢移动。试图通过改变位置,来获取更多,更稳定的信号强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不敢停下。
“Maximilian,听到请回答。这里是林枕河。紧急情况。”他对着终端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叫,一边支撑着徐镜尘,一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微弱到随时可能消失的信号指示。
每一次信号的微弱跳动,都紧紧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如同催命符,每一次微弱的连接尝试都让林枕河的心悬到顶点。他几乎将全部体力都用来支撑着意识模糊,浑身滚烫的徐镜尘,另一只手操作着终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飞快跳动,试图在那稍纵即逝的信号消失前,锁定并强化连接。
“Maximilian。听到请回答。林枕河。紧急情况。”他压低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呼叫,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同时搀扶着徐镜尘继续朝着信号似乎更强的方向挪动。徐镜尘无意识的呻吟和滚烫的体温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那次信号闪烁只是错觉时。
「…滋滋……信号……识别……林……枕河……?」
断断续续的,带着严重干扰杂音的电子合成音终于从终端里传了出来。是Maximilian。
林枕河精神一振,立刻停下脚步,将徐镜尘更稳地靠在自己身上,语速极快却清晰地汇报,每一个字都力求在信号中断前传达出去:“Maximilian。确认是林枕河。我们遭遇伏击,位置在城西翠屏山延伸山脉东侧谷地,具体坐标无法获取。徐镜尘重伤高烧,急需医疗支援。对方有高强度信号屏蔽,范围极广。”
「坐标……模糊……尝试……定位……坚持……」
Maximilian的回应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杂音越来越重。
“信号快断了。优先医疗。重复,优先医疗。”他知道Maximilian一定能捕捉到关键词。
「明白……医疗优先……坚持……」
话音未落,终端屏幕上的信号标志彻底消失,再次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受限状态。杂音也戛然而止,山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徐镜尘粗重的呼吸声。
林枕河知道Maximilian一定收到了。只要有了大致方向和医疗优先的指令,以Maximilian的能力和资源,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救援。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重新在心底点燃,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不敢在原地停留太久,对方很可能具备信号探测能力,刚才短暂的通讯有可能暴露他们的粗略方位。他必须继续移动。
“镜尘,再坚持一下,救援很快就到。”林枕河在徐镜尘耳边低声说着。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徐镜尘的手臂更紧地箍在自己肩上,咬紧牙关,承受着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疼痛,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他认为更安全的方向前进。
他的体力消耗极大,呼吸变得粗重,受伤的手腕每一次用力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绝不会放弃。
又艰难前进了大约十几分钟,林枕河的体力几乎到达极限,脚步踉跄。就在他准备找个隐蔽处暂时休息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有水!
林枕河立刻朝着水声的方向挪去。用尽最后力气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他将徐镜尘安置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坦的大石边,让他靠着石头。自己则快步走到溪边,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下摆,浸透冷水,拧得半干,回到徐镜尘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用冷湿布敷在徐镜尘滚烫的额头上,又仔细地为他擦拭脖颈、腋下、手腕等血管丰富的部位,试图用物理方式为他降温。冰凉的溪水刺激下,徐镜尘似乎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不再那么灼热急促。
做完这一切,林枕河低声问:“镜尘,喝点水,好不好?”
徐镜尘毫无反应,嘴唇干裂得起皮。林枕河试了几次用叶子喂水,清水都从他嘴角流了下来,根本无法咽下,身边也没有更趁手的喂水工具。
林枕河没有丝毫犹豫,自己俯身喝了一大口清冽的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捧住徐镜尘滚烫的脸颊,俯身,将自己的唇印上那干裂的唇瓣,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清水渡了过去。重复几次后,确保徐镜尘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走到溪边,掬起冰凉的溪水喝了几口,缓解了几乎冒烟的喉咙和干裂的嘴唇。
他喝完水后靠回着石头坐下,将徐镜尘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让他躺得更舒服些,短暂地喘息。他不敢放松警惕,时刻捕捉着周围的动静,目光不断巡视着山林和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徐镜尘的体温暂时没有继续升高,但依旧烫得吓人。林枕河的心始终悬着,不停地查看终端,尽管它依旧毫无信号。
就在林枕河的意识也因为疲惫和焦虑而开始有些模糊时,极高的天际之上,传来一阵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特殊引擎嗡鸣声。不是普通的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更像是某种高速飞行器低调而高效的推进声。
林枕河抬头,循声望去,眯起被汗水浸湿的眼睛。蔚蓝的天空中,一个流线型的黑色飞行器,无声滑翔而来,它的飞行轨迹锁定了这片区域,正在降低高度。
是Maximilian派来的救援,来了。
林枕河轻轻放下徐镜尘,快速站起身从医疗包的夹层里拿出唯一一枚微型信号烟幕弹,拔掉保险,用力抛向空中。
一道蓝色烟柱袅袅升起,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代表急需医疗救援的最高优先级信号。
空中的飞行器立刻捕捉到了这抹蓝色,那流线型的黑色飞行器降落在溪边不远处的空地上。舱门向上滑开,两名穿着印有Maximilian徽标制服,动作迅捷专业的医疗人员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悬浮的医疗平台。
“林先生。”为首的医疗官一眼就认出了林枕河,立刻带人跑过来。他们的目光扫过靠在石头边昏迷不醒,脸色潮红的徐镜尘,神情立刻变得凝重。
“他高烧,意识模糊,可能有内伤和骨裂,手臂和后背有外伤。”林枕河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手腕有扭伤,其他无大碍。优先处理他。”
“明白。”医疗官点头,两人熟练地将徐镜尘小心地转移到悬浮医疗平台上固定好。另一人则看向林枕河:“林先生,请一同登机,我们需要为您二位做初步检查。
“……”
林枕河微微一笑:“好的,谢谢。”
飞行器内部简洁,医疗人员迅速为两人做了基础检查和生命体征监测。为首的医生向林枕河汇报:“林先生,我们正在前往第一御璟医疗总院。徐先生的伤势虽重,但生命体征稳定,高烧正在控制,暂无生命危险,请您放心。另外,您的朋友,梦晏亭先生,目前也在总院接受治疗和观察。”
林枕河靠坐在舱壁旁,任由医疗官处理他手腕和身上的擦伤,脸上习惯性地浮现出得体的笑意:“好的,麻烦你们了。”那笑容无懈可击,仿佛刚才在山林中狼狈挣扎,焦虑万分的人不是他。
半小时后,飞行器平稳降落在第一御璟医疗总院顶楼的专用停机坪。舱门一开,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疗团队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地将仍在昏迷中的徐镜尘转移到移动病床上,盖上保温毯,快速推向内部通道。
林枕河跟着下了飞行器,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下意识地想跟上那移动病床,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贺临川站在检测病房的门口,身上还穿着首席医师的白大褂,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未曾好好休息。他没有看林枕河,目光紧随着移动病床,直到它消失在走廊转角,才侧过头,低声向旁边的医疗组长询问林枕河以及徐镜尘的初步检查数据。
他的语气冷静,专业。不带丝毫个人情绪,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体温?血压?外伤具体位置和程度?影像扫描安排了没有?如果有内出血或骨折需要立即手术,第一时间通知我。”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梦晏亭和徐镜尘,他们两个,任何一个的身体出现任何波动,我都要在场。”
这一刻,他是Maximilian麾下最可靠的首席医疗官,确保每一位重要成员得到最顶级的救治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坚持。
快速交代完毕,他才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枕河身上。
林枕河正有些虚弱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几乎缩进了角落。贺临川刚才那副全然公事公办,甚至没有正眼看他的态度,让他误以为贺临川仍在为之前的不告而别和隐瞒而生气,不想搭理他。他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将视线投向徐镜尘被推走的方向,静静地等待,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贺临川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握住林枕河的手臂,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临……”林枕河一怔。
“去做全身检查。”贺临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他走向另一侧的全面检测室,“你以为你看起来很好?”
林枕河沉默了,没有挣扎,任由贺临川拉着自己。他确实感觉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痛,脑袋昏沉。
一系列详尽到苛刻的检查下来,林枕河的疲惫几乎到达顶点。等待最终报告间隙,贺临川将他带到处置室,亲自为他清理手上和身上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接着,他取出一支针剂,弹掉针帽,示意林枕河伸出手臂。
“这是什么?”林枕河乖乖伸手,试图找点话题。
“缓解神经性头痛和肌肉过度劳损的,能让你脑子清醒点,没那么难受。”贺临川语气平淡地解释,针头推入静脉。
冰凉的药液流入体内,没过多久,那持续折磨着他的昏沉感和钝痛果然减轻了不少,思维也清晰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贺临川收拾好器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处置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和消毒水的气息。林枕河垂着眼睫,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以为房里的那次争吵能让两人关系不再那么僵硬。
良久,就在林枕河以为这份沉默会持续到检查结果出来时,贺临川主动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和后怕。
“下次……”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下次再敢这么一个人扛着,瞒着所有人悄悄消失,不告知行踪,自行决定离开…林枕河,我会让蒋临渊把你绑进手术室,我给你全身的骨头都换成易碎材质的,看你还怎么跑。”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但那话语底下深藏的担忧和恐惧,让林枕河抬起了头,对上了贺临川那双终于不再掩饰情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