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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叫冯佳柠 ...

  •   2009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杭州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脆弱,像轻轻一碰就会碎的琉璃。周慕怀站在公司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窗外,钱塘江在晨光中泛着灰色的光,江面上的货船慢吞吞地移动,像时光本身一样不慌不忙。
      这是他来到杭州的第八年。
      八年,足够让一个口音里还带着北方痕迹的年轻人,彻底融入这座江南城市的节奏。他学会了在梅雨季提前晾好衣服,学会了分辨龙井茶的等级,学会了用杭州话和楼下早餐摊的阿姨说“葱油拌面多加点猪油渣”。但他没有学会的,是如何停止在每一个下雨的午后,想起另一个城市,想起另一个人。
      “周经理,早。”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周慕怀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表情——温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是他用了八年时间修炼出的面具,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破绽。
      “早。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下午两点和上海分公司的视频会议。”小陈看了看日程,“赵总说新来的实习生今天报到,想让您亲自带。”
      周慕怀微微皱眉:“实习生?我不是说最近项目紧,不带新人吗?”
      “是赵总特意安排的。”小陈压低声音,“听说......是赵总特招的高材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慕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透的液体苦涩得让他眯了眯眼。“知道了。人到了让她直接来找我。”
      小陈离开后,周慕怀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搜索的页面——“济南实验中学 1997届毕业生合照”。他又一次一无所获。
      他关掉网页,桌面背景露出来——那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像素很低,色彩泛黄。石泉小学91届二班的毕业照,四十几个孩子站成三排,笑容灿烂得刺眼。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排中间,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身上。

      十五年。
      距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照片上的孩子们早已散落天涯,有人成了家,有人创了业,有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只有他,还固执地守着这张模糊的照片,像守着一座早已沉入海底的城池。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周慕怀没有抬头:“进。”
      门开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不慌不忙。声音在办公桌前停下。
      “周经理好,我是今天报到的新人,冯佳柠。”
      周慕怀抬起头。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不是宋清涵那种亮得像星星的眼睛,而是另一种——清澈,沉静,像秋天午后的湖水,倒映着天空高远的蓝。女孩大约二十二三岁,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装,剪裁得体,衬得身形挺拔。短发刚到下颌,发尾微微内扣,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没有化妆,或者化了极淡的妆,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坐。”周慕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冯佳柠坐下,姿势端正但不拘谨。她从包里拿出简历和文件,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资料。”
      周慕怀接过,目光扫过简历上的名字——冯佳柠。毕业于浙江大学计算机系,硕士,专业成绩全优,实习经历漂亮得无可挑剔。确实很优秀,优秀到不像需要“特别照顾”的关系户。
      “赵总让我带你,”周慕怀放下简历,直视她的眼睛,“但我习惯把话说在前面。在我这里,没有特殊待遇。做得好就留,做不好就走。明白吗?”
      他以为会看到紧张或不满,但冯佳柠只是微微颔首:“明白。我也希望凭能力说话。”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干净,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柔软,但语气坚定。周慕怀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和他想象中的“特殊待遇”不太一样。
      “那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跟我去开部门例会,了解一下项目情况。”
      “好的。”
      冯佳柠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过头:“周经理。”
      “嗯?”
      “您的电脑屏保......”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特别。”
      周慕怀一怔。他看向电脑屏幕,那张泛黄的照片还亮着。他忘了切屏。
      “是老照片。”他简单地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冯佳柠没有再问,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冯佳柠的工位安排在周慕怀办公室外的开放区域。透过玻璃墙,她能看见他工作的样子——专注,高效,偶尔会皱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同事们对她很好奇,但又不敢多问,只是私下议论:
      “听说她是赵总特招的高材生?”
      “会不会是赵总的亲戚?怎么姓冯?”
      “周经理带她,压力肯定大......”
      冯佳柠装作没听见。她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熟悉项目资料。下午的部门例会,周慕怀让冯佳柠坐在他旁边。会议内容关于一个新通信协议的开发,技术细节复杂。冯佳柠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周慕怀讲话时,她会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看,是倾听的姿态。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陷入僵局。几个工程师争执不下,气氛有些紧张。
      周慕怀敲了敲桌子:“停一下。”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们换个思路。李工,你刚才说的端口兼容问题,其实可以这样解决......”
      他在白板上画图,线条流畅,逻辑清晰。冯佳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起的手腕,看着白板上逐渐成型的架构图。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技术手册。父亲也是这样,一旦沉浸在工作中,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以不是端口问题,是数据传输协议需要调整。”周慕怀放下笔,转过身,“冯佳柠,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突然被点名,冯佳柠没有慌乱。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其中一个节点:“周经理,这里。如果按照您说的调整协议,那么这里的校验机制是不是也需要相应修改?”
      她拿起另一支笔,在白板上补充了几行公式。字迹清秀,逻辑严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工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新人,不简单。
      周慕怀看着她补充的内容,点点头:“对。我漏了这一点。大家看看,这样调整是否可行?”
      讨论重新开始,但气氛已经不同。冯佳柠坐回座位时,周慕怀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探究。
      会议结束后,周慕怀叫住她:“你跟我来。”
      他们走进周慕怀的办公室。关上门,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坐。”周慕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下周要交的架构设计草案。你来做第一版。”
      冯佳柠接过,翻开。厚厚一沓,技术要求很高。“ deadline?”
      “周五下班前。”
      今天周二,三天时间。冯佳柠心里计算了一下工作量,抬头:“好。”
      “有问题随时问我。”周慕怀顿了顿,“不过我希望你尽量自己解决。”
      “明白。”
      冯佳柠起身要走,周慕怀忽然说:“你刚才在会议上补充的内容,是自学的?”
      “大学时选修过相关课程。”冯佳柠说,“后来自己看了一些论文。”
      “看论文?”周慕怀有些意外。大多数毕业生只会看教科书。
      “我父亲说,教科书永远比技术慢一步。”冯佳柠的语气很自然,“要想不落后,就得追着论文跑。”
      周慕怀看着她。女孩站在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明亮。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清涵也是这样,总说“课本上的太简单了,咱们得自己找难题做”。
      “你父亲......”他问,“也是做技术的?”
      冯佳柠沉默了一瞬:“曾经是。现在不做了。”
      她没有多说,周慕怀也没有多问。职场的第一课——保持适当的距离。
      “去忙吧。”他说。
      冯佳柠离开后,周慕怀走到窗前。天色渐晚,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冯佳柠刚才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沉浸的,带着对知识纯粹热情的眼神。像极了某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他拿起手机,解锁。屏保还是那张毕业照。手指划过屏幕,照片放大,再放大。宋清涵的笑脸在像素格子里模糊成一片暖黄。
      “清涵,”他轻声说,“如果你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手机沉默着。窗外,杭州的夜晚温柔降临。

      接下来的三天,冯佳柠几乎住在公司。
      她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工位上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周慕怀加班时,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她伏案工作的背影,瘦削,挺直,像一株在暗夜里生长的竹子。周三晚上十点,周慕怀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走出办公室。开放办公区只剩下冯佳柠一个人。她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像无声的瀑布。桌上散落着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架构图和公式。
      周慕怀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冯佳柠摘下耳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明。
      “还在弄架构?”周慕怀问。
      “嗯。遇到了一个瓶颈。”冯佳柠揉了揉太阳穴,“关于数据同步的实时性,我试了几种方案,都不够理想。”
      周慕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说看。”
      冯佳柠调出设计图,开始讲解。她的思路很清晰,问题抓得准,但经验不足,在一些细节上绕了弯路。周慕怀听着,偶尔打断,指出问题所在。
      “这里,”他指着屏幕,“你太追求完美了。实际应用中,99.9%的实时性已经足够。为了那0.1%牺牲系统稳定性,不值。”
      冯佳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我懂了。是我想偏了。”
      她立刻修改方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周慕怀坐在旁边,看着她工作。女孩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质感。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认真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一个小动作,莫名熟悉。
      “周经理,”冯佳柠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您说话......有点口音。”
      周慕怀一怔:“什么?”
      “不是杭州话,也不是普通话。”冯佳柠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北方口音和南方口音的混合。很特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呼吸,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
      周慕怀沉默了很久。久到冯佳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济南长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到杭州很多年了,口音还是改不掉。”
      “济南?”冯佳柠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母亲是济南人。”
      “是吗。”周慕怀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是个好地方。”
      “您后来怎么来杭州了?”
      “工作。”周慕怀站起身,结束了这个话题,“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继续。”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玻璃墙隔开了两个空间,他能看见冯佳柠还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才重新戴上耳机。
      周慕怀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济南。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提起这座城市了。那是他心里的禁区,锁着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错过,十五年的——无能为力。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贝壳书签和泛黄的照片。还有一颗玻璃弹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冰糖福禄小子”——很多年前,有人这样叫他。
      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周五下午,冯佳柠交上了架构设计草案。周慕怀花了两个小时仔细审阅。出乎意料地,完成度很高。思路清晰,细节严谨,甚至在一些他没想到的地方做了优化。这不像一个实习生的作品,更像一个有三年以上经验工程师的手笔。他在批注里写:“整体优秀。第37页算法复杂度可进一步优化。周一上午找我讨论。”

      邮件发出去十分钟后,冯佳柠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周经理,我看到批注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完成了重大任务的孩子,“那个算法,我其实有另一个想法......”
      她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讲解。周慕怀听着,偶尔点头。女孩的思路很活跃,不拘泥于常规,有时会冒出一些大胆的想法——有些可行,有些天真,但都透着聪明劲儿。讲解完,冯佳柠期待地看着他:“您觉得呢?”
      “想法不错。”周慕怀中肯地说,“但实施起来有风险。你需要做更详细的可行性分析。”
      “好,我周末就做。”
      “周末?”周慕怀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今天周五,不着急。下周一再说。”
      “我想尽快弄明白。”冯佳柠说,“不然睡不踏实。”
      周慕怀看着她。女孩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那种攻克难题后的兴奋。他想起自己刚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了一个技术问题可以熬通宵。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晚饭?”他问。
      “回工位继续。”冯佳柠理所当然地说,“叫个外卖就行。”
      周慕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啊?”
      “我饿了。”周慕怀说,“附近有家面馆不错。请你吃饭,庆祝你第一份设计案通过。”
      冯佳柠愣住了。她看着周慕怀,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客套话。
      “怎么,不想去?”周慕怀挑眉。
      “不是......”冯佳柠犹豫了一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您会请实习生吃饭。”
      周慕怀笑了。很淡的笑,但冯佳柠看见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让他整个人柔和了很多。“我一般不请。”他说,“但你值得。”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冯佳柠耳朵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她低头,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那......谢谢周经理。”
      “叫师父吧。”周慕怀说,“既然是我带你。”
      冯佳柠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师父!”
      “嗯。”周慕怀已经走到门口,“走吧,徒弟。”
      面馆在公司后面的小巷里,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见周慕怀就笑了:“小周来啦?好久没见你了。”
      “最近忙。”周慕怀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两碗片儿川,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好嘞。”
      冯佳柠坐下,环顾四周。店面很旧,但干净。墙上挂着老照片,拍的是几十年前的杭州。空气里有面粉和猪油混合的香味,温暖,踏实。“您常来?”她问。
      “嗯。来杭州第一年就发现了这家店。”周慕怀用热水烫碗筷,动作熟练,“那时候穷,觉得这里的面又便宜又好吃。后来条件好了,还是常来。”
      “念旧。”冯佳柠说。
      周慕怀的手顿了一下:“算是吧。”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浇头堆得满满的。周慕怀那碗加了辣椒油,红彤彤的一片。冯佳柠那碗清汤,但香味扑鼻。“尝尝。”周慕怀说,“杭州特色。”
      冯佳柠夹起一筷子。面条筋道,雪菜鲜嫩,笋片爽脆。确实好吃。
      他们安静地吃面。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夫妻在厨房轻声说话,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很安静。
      “师父。”冯佳柠忽然开口。
      “嗯?”
      “您刚才说,您在济南长大。”她小心地措辞,“那......您后来回去过吗?”
      周慕怀的筷子停在碗边。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回去过。”他说,“很多次。”
      “那为什么不留在济南?”
      周慕怀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吃了一口面,咀嚼,吞咽。然后他说:“很多原因吧。”
      冯佳柠愣住了,“回去很多次是因为……?”
      周慕怀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很深,像夜里的海,看不见底。“我在找一个人。”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找了十五年。但找不到。”
      冯佳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她看着周慕怀,看着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上司,此刻眼里流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看见了。“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周慕怀摇摇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冯佳柠知道,不是“很久以前”。如果是很久以前,他的眼神不会这样。如果是很久以前,他不会把一张模糊的照片设成屏保。如果是很久以前,他不会在说起“济南”时,声音里有那么深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一装就是一辈子。你装不进去,也挤不出来。”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那您......”她轻声问,“还会继续找吗?”
      周慕怀看着碗里逐渐冷却的面。热气散了,露出面条本来的样子。
      “会。”他说,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冯佳柠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面。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吃完面,周慕怀付了钱。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地上圈出一个个温暖的小世界。
      “谢谢师父请客。”冯佳柠说。
      “应该的。”周慕怀看了看她,“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
      “我送你吧。”周慕怀说,“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麻烦......”
      “不麻烦。”周慕怀已经走向停车场,“走吧。”
      冯佳柠跟在他身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分开。车上,周慕怀开了音乐。是纯钢琴曲,舒缓,安静。冯佳柠报了个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小区。
      “你住那里?”周慕怀有些意外,“离公司挺远的。”
      “房租便宜。”冯佳柠说,“而且安静。”
      周慕怀没再说什么。车流缓慢,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流淌的河。城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面貌——繁华,但也孤独。
      等红灯时,周慕怀忽然说:“你很有天赋。好好做,会有前途。”
      冯佳柠转过头看他。周慕怀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谢谢师父。”她说,“我会努力的。”
      “不只是努力。”周慕怀说,“要热爱。技术这条路,光靠努力走不远。你得真心喜欢它。”
      “我喜欢。”冯佳柠认真地说,“写代码的时候,我觉得......很自由。”
      周慕怀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真诚的,热烈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宋清涵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解数学题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我和题目在对话。”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以为热爱可以抵挡一切。后来才知道,世界太大,变数太多,有时候连热爱都会被时间磨损。
      “那就好。”周慕怀说,声音很轻,“保持这份喜欢。它会陪你走很远。”
      车到了小区门口。冯佳柠解开安全带:“谢谢师父。周一见。”
      “周一见。”周慕怀说,“周末好好休息。”
      冯佳柠下车,关上车门。她站在路边,看着周慕怀的车掉头,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晚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花香。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短信:“到住处了吗?”
      她回复:“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杭州的夜空能看到星星的不多,但今晚很清澈,几颗星子稀疏地亮着。她想起周慕怀说“我在找一个人,找了十五年”。十五年。比她的年龄的一半还长。
      那是一种怎样的坚持?又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冯佳柠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小小的面馆里,当她看到周慕怀眼里的脆弱时,她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疼。
      为他的寻找而疼。
      为他的孤独而疼。
      也为那个他找了十五年、却找不到的人而疼。
      她转身走进小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的一个。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慕怀回到了公寓。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杭州的夜景。手机在手里震动,是母亲的电话。
      “慕怀,这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王阿姨介绍了个女孩子......”
      “妈,这周要加班。”他说,“下次吧。”
      挂掉电话,他打开那个铁皮盒子。玻璃弹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彩光,像一颗被凝固的眼泪。
      “清涵,”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今天,我收了个徒弟,她很聪明,像你,但她不是你。”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钱塘江的潮气。湿润的,微凉的,像很多年前济南的春雨。
      周慕怀闭上眼睛。
      第十五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而冯佳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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