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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自骨髓库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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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7日,星期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杭州的秋天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阳光透过办公室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周慕怀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0531,济南!周慕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济南的电话,这些年他接到过无数次:房产中介、理财推销、甚至还有自称是他小学同学要办婚礼的诈骗电话。每一次接起前都会心跳加速,每一次挂断后都是更深的失望。但他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周慕怀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普通话标准,语气温和而专业。
“我是。”
“这里是中华骨髓库山东分库。我们收到通知,您的HLA分型与一位患者初步匹配。患者目前在山东省济南市接受治疗,病情危急,需要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请问您是否愿意进行进一步的高分辨配型检测?”
“我愿意。”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没料到会得到这么迅速肯定的答复:“周先生,我需要向您说明一下,这只是初步匹配。接下来需要您到指定机构进行更详细的血样检测,确认完全匹配后才会进行采集。整个过程可能需要您请假一到两周,采集过程也会有轻微的不适......”
“没关系。”周慕怀打断她,“我同意。什么时候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您确定同意,我们会尽快安排您在杭州的初筛。高分辨配型需要抽两管血,结果出来大约需要两周时间。如果确认完全匹配,我们会协调您前往济南进行捐献。”
“好。”
女声又详细说明了注意事项、权利义务、后续流程。周慕怀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铁皮盒子上——盒子关着,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贝壳书签。泛黄的照片。玻璃弹珠。
济南。
十五年后,他要以这种方式回到那个城市。
挂断电话后,周慕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肩上移到手臂上,最后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无数个微型的生命。
他打开抽屉,拿出铁皮盒子想起很多年前,在济南的石泉小学门口,宋清涵举着两串冰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给你的奖励!”她说,眼睛弯成月牙。
周慕怀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几乎能闻到糖葫芦的甜香,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如果她在济南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会的。如果她在济南,他找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可是万一呢?万一她就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和他完全无关的生活?
冯佳柠是下午四点半知道的。
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走进周慕怀办公室,准备讨论一个数据同步的bug。推开门时,她看见周慕怀站在窗前,背影挺直,但莫名显得孤单。
“师父,测试报告出来了。”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第三套方案的数据延迟还是超标,我怀疑是......”
“佳柠。”周慕怀转过身,打断了她。
冯佳柠停住了。她看着周慕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周慕怀说,“骨髓库打来电话,我和一个患者初步匹配。需要去济南做捐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冯佳柠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骨髓捐献?济南?她的脑子飞速转动——师父要去济南,要请长假,要去做一件有风险的事。
“匹配度高吗?”她问,声音有些紧。
“初步匹配。还要做高分辨检测。”周慕怀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明天早上去抽血,结果出来大概两周。如果完全匹配,就去济南。”
“要去多久?”
“采集前后加起来,可能要半个月到一个月。”周慕怀翻开日历,“手上的项目得交出去。你跟进的那个数据同步问题,可以找李工......”
“师父。”冯佳柠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更坚定,“我陪你去。”
周慕怀抬起头,看着她。
冯佳柠站在桌前,双手无意识地捏着文件夹的边缘。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我陪你去济南。我可以帮你处理工作上的事,可以......可以有个照应。”
“不用。”周慕怀摇头,“公司这边需要人。而且这是私事......”
“我可以请假。”冯佳柠说,“我想公司也会深明大义同意的。工作我可以远程处理,现在网络很方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慕怀看着她。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真诚。这几个月,冯佳柠已经从一个实习生成长为他最得力的助手。她聪明,勤奋,更重要的是——她懂他。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默契的、自然的懂得。
“你想好了?”他问,“这不是出差,可能很枯燥,也可能......会有压力。”
“想好了。”冯佳柠毫不犹豫,“您教了我这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慕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天空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
“好。”他终于说,“如果确定要去,你就陪我一起。”
冯佳柠的眼睛亮了:“谢谢师父!”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慕怀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第二天上午,周慕怀去了浙江省血液中心。
采血室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动作熟练而温柔。
“周先生是吧?骨髓库通知过您要来。”护士拿出采血针和试管,“别紧张,就抽两管血。”
周慕怀伸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几乎没有感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进试管,很快填满了第一管,然后是第二管。
“好了。”护士贴上止血贴,“回去多喝水,针眼处别沾水。结果出来骨髓库会通知您。”
“谢谢。”
走出血液中心时,阳光正好。周慕怀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和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济南,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秋日。他和宋清涵一起去爬千佛山,爬到半山腰她累了,坐在石阶上喘气。
“周慕怀,你说人为什么要爬山啊?”她问,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为了看风景啊。”
“可是爬得好累。”她撇嘴,“下次咱们去大明湖划船吧,不爬山了。”
他说“好”,但后来再也没有下次了。
手机震动,是冯佳柠的短信:“师父,血抽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周慕怀回复:“抽完了,没事。你在公司?”
“嗯。在处理您交代的项目交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杭帮菜,清淡,适合您今天吃。”
他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会儿。
“好。地址发我。”
晚上六点半,周慕怀走进那家餐厅。冯佳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换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上班时柔和许多。
“师父,这里。”她招手。
周慕怀走过去坐下。餐厅不大,但装修雅致,桌与桌之间用竹帘隔开,私密性很好。
“我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冯佳柠把菜单推过来,“您看看还要加什么?”
“你点就好。”周慕怀说。
菜陆续上来了:龙井虾仁、西湖醋鱼、清炒时蔬、一小盅鸡汤。确实都很清淡,但香味扑鼻。
“您今天......”冯佳柠斟酌着用词,“抽血的时候,想什么了?”
周慕怀夹了一只虾仁,慢慢咀嚼。虾仁很嫩,带着茶叶的清香。
“想了很多。”他说,“想如果匹配成功,那个患者会是什么样的人。想捐献过程会不会顺利。也想......济南。”
“您很久没回去了吧?”
“也没有,去年出差的时候还顺便去了一趟。”周慕怀说。
“这次回去,会去找吗?”她轻声问。
周慕怀沉默了很久。鸡汤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不知道。”他说,“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有时候我觉得,可能这就是命运——命运让我们相遇,然后分开,永远找不到彼此。”
“可是您还在找。”冯佳柠说,“十五年了,您还在找。”
“因为不找,就真的失去了。”周慕怀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餐厅的背景音乐淹没,“找,至少还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冯佳柠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这个男人,平时那么冷静,那么强大,可此刻,他看起来那么孤独。
她忽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找了,看看眼前的人吧。
但她没有。她只是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师父,尝尝这个,刺我都挑过了。”
周慕怀看了她一眼。女孩低着头,专心挑着鱼刺,耳尖微微发红。
“谢谢。”他说。
那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并不尴尬。他们偶尔聊工作,聊技术,聊杭州最近的变化。像两个认识多年的朋友,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能舒服地相处。
饭后,冯佳柠抢着结了账。
“说好我请你的。”周慕怀说。
“下次。”冯佳柠笑,“等您从济南回来,再请我吃大餐。”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
“我送你回去。”周慕怀说。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走吧。”周慕怀已经走向停车场,“顺路。”
车上,冯佳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杭州的夜晚很美,但她心里沉甸甸的。两周后,配型结果就会出来。如果匹配成功,师父就要去济南了。去那个有他十五年回忆的城市。
“师父。”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这次去济南,还是找不到她呢?”
周慕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方的红灯亮了,车缓缓停下。
“那就继续找。”他说,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找到为止。”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冯佳柠转过头,看着周慕怀的侧脸。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她忽然明白了——有些寻找,不是为了找到,而是为了不忘记。为了证明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美好,不是幻觉。
等待配型结果的两周,过得既快又慢。公司赵总专门找周慕怀谈话,对周慕怀的行为大为赞赏,并且安排冯佳柠一同前往,方便照应。周慕怀把手上的工作一一交接,重要的项目移交给李工,冯佳柠几乎住在了公司,白天处理工作,晚上学习骨髓捐献的相关知识——流程、注意事项、捐献者的权利和义务、可能的风险和后遗症。她打印了一厚沓资料,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周慕怀看见时,愣了一下:“你看这些干什么?”
“了解清楚,才能更好地照顾您啊。”冯佳柠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查了,捐献者术后需要休息和营养,我得知道该准备什么。”
周慕怀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这么多年,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独自寻找,独自等待,独自承受失望。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细致地为他考虑。“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冯佳柠低头继续看资料,耳尖又红了。
第十天,周慕怀接到了骨髓库的电话。还是那个女声,语气里带着笑意:“周先生,高分辨配型结果出来了。恭喜您,和患者的HLA完全匹配,十个位点全部吻合。这种高匹配度非常难得。”
周慕怀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所以......可以捐献了?”
“是的。患者病情危急,医院希望尽快安排。如果您这边没有问题,我们计划下周安排您前往济南。采集前需要打五天动员剂,将造血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中,然后进行采集。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天。”
“我没问题。”
“好的。那我们会和济南的医院对接,确定具体时间后通知您。再次感谢您,周先生。您的决定,可能会挽救一个生命。”挂断电话后,周慕怀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冯佳柠的内线电话。“来我办公室一下。”
三分钟后,冯佳柠敲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显得干净利落。
“师父,找我?”
“配型结果出来了。”周慕怀说,“完全匹配。下周去济南。”
冯佳柠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什么时候出发?我马上订机票。”
“具体时间等通知。我先跟赵总汇报一下,你把手上的工作安排好。”
“好。”冯佳柠顿了顿,“师父,您......紧张吗?”
周慕怀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害怕捐献。”他看向窗外,“是因为要回济南了。”
冯佳柠懂了。那座城市对他来说,不只是地理坐标,而是所有青春记忆的容器。那里有他最美好的时光,也有他最深的遗憾。
“这次回去,”她轻声说,“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周慕怀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但愿吧。”
2009年9月29日,上午十点二十分,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周慕怀和冯佳柠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过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航班是MU5456,杭州飞济南,预计飞行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
“第一次去济南?”过安检时,周慕怀问。
“嗯。”冯佳柠点头,“我母亲虽然是济南人,但她很早就离开家乡了。我从来没去过。”
“济南很美。”周慕怀说,语气里带着怀念,“有泉,有湖,有山。秋天的时候,千佛山的红叶,大明湖的残荷,都很美。”
“您最喜欢济南的什么?”
周慕怀沉默了一会儿:“人。”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他们跟着人流走向登机口。飞机是空客320,不算大。周慕怀的座位靠窗,冯佳柠在他旁边。
起飞时,冯佳柠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周慕怀看见了,轻声说:“怕飞?”
“有一点。”冯佳柠不好意思地笑,“每次起飞和降落都会紧张。”
“闭上眼睛,深呼吸。”周慕怀说,“或者看看窗外。飞起来就好了。”
冯佳柠照做了。她看向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白茫茫一片,像巨大的棉花糖。
飞机平稳后,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周慕怀要了杯水,冯佳柠要了橙汁。
“师父。”冯佳柠握着纸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不怕吗?”她转过头,看着周慕怀的眼睛,“捐献骨髓,虽然不是以前那种骨穿,但也要打动员剂,要采集好几个小时。可能会有副作用,可能会不舒服。而且......您根本不知道接受捐献的人是谁。”
周慕怀也转过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怕。”周慕怀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情,怕也要做。”
“为什么?”
周慕怀看向窗外。飞机正在云层之上飞行,下方是连绵的云海,上方是湛蓝的天空。世界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干净,那么辽阔。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他缓缓开口,“七岁那年,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父母带着我四处求医,最后在宁波一个老中医那里看好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下来,以后一定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冯佳柠安静地听着。
“后来长大了,学了技术,做了工程师。每天对着电脑,写代码,做设计。工作很有成就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周慕怀顿了顿,“直到骨髓库打来电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做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您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不需要知道。”周慕怀笑了,“生命本身,就值得被拯救。”
冯佳柠看着他。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明亮。这个男人,平时那么理性,那么克制,可此刻,他眼里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光。
“您真善良。”她轻声说。
“不是善良。”周慕怀摇摇头,“只是......如果害怕能换一个生命的机会,那很值得。”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冯佳柠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勇敢的人,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做该做的事。”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真正勇敢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越来越近,地面逐渐清晰。冯佳柠看向窗外,看见蜿蜒的黄河,看见成片的农田,看见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济南。
周慕怀也看着窗外。十五年来,他一次又一次的来过。但从未想过以这样一种方式。
“师父。”冯佳柠忽然说。
“嗯?”
“不管这次在济南会发生什么,”她的声音很坚定,“我都会陪着你。”
周慕怀转过头,看着她。女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飞机降落了。轮子接触跑道,轻微的震动,然后是滑行。窗外是济南遥墙机场的标志,熟悉的北方天空——更高,更远,蓝得透彻。舱门打开,乘客陆续起身。周慕怀和冯佳柠拿起行李,跟着人流走下飞机。踏上济南土地的那一刻,周慕怀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燥,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和杭州湿润的空气完全不同。
“这就是济南啊。”冯佳柠环顾四周,“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开阔。”冯佳柠想了想,“天更高,云更淡。”
周慕怀笑了:“北方都这样。走吧,医院的人应该在外面等了。”
他们走向出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慕怀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怀念,感伤,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吗?他不知道。
冯佳柠走在他身边,米色的风衣在秋风里轻轻飘动。她抬起头,看着济南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她说,“这里的天空真好看。”
“嗯。”周慕怀也抬起头,“是很好看。”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在济南的石泉中学操场边,那个女孩指着晚霞说:“周慕怀,你看,天空像不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说:“像。”
她说:“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他说:“蓝色。”
她说:“我也是。蓝色像大海,像天空,像......像一切辽阔的东西。”
那些对话,那些瞬间,像琥珀里的昆虫,被时光凝固,永远保持着当初的模样。而现在,时光又把他带回了这里。带着一个可能拯救生命的使命。带着十五年未曾熄灭的寻找。周慕怀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济南的秋天,就这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