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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推开那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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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省立医院血液科住院部,三楼。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墙壁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淡绿色,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反射着头顶日光灯苍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药味、饭菜味,还有疾病本身那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的气息。
周慕怀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带路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戴着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捐献者休息室在前面右转。”护士边走边说,“周先生,明天早上开始打动员剂。今天主要是办手续,还有......患者家属想见见您,当面向您道谢,然后您今天就可以先休息了。”
“不用道谢。”周慕怀说,“能匹配上,是我的荣幸。”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了笑意:“您是我见过最平静的捐献者。很多人在这个时候都会紧张。”
“我不紧张。”周慕怀说。这是实话。从决定捐献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仿佛这是命运安排他必须完成的一件事。
冯佳柠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束淡紫色的鸢尾花。是她刚才在医院门口花店买的。“探望病人总要带点东西。”她这样说。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花能缓解一下医院里过于沉重的气氛。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几扇虚掩着,能看见里面苍白的床单,悬挂的输液袋,还有病人躺在床上模糊的轮廓。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外面慢,每一秒都被疾病拉得很长,很重。
走到走廊中段时,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312病房。
“就是这里。”护士说,“患者和家属都在里面。周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周慕怀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冯佳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师父有些陌生。不是平时那个冷静理性的工程师,而是一个即将完成某种仪式的人。
“冯小姐,您要在外面等吗?”护士问。
“我......”冯佳柠看向周慕怀。
“一起进来吧。”周慕怀说,“没关系。”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声:“请进。”
门被推开了。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窗。
312病房是朝南的,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淡绿色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病床前,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分隔开明亮与阴影。
病床靠窗放着。床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很瘦的女人。瘦得几乎脱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伶仃的锁骨和细瘦的手腕。她的头发很稀疏,应该是化疗造成的,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褐色光泽。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慕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着洗漱用品的手提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看向病床,看向那个坐在阳光里的女人。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病床上的女人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即使病成这样,那双眼睛依然很大,很亮。因为消瘦,眼睛在脸上显得格外突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0.1秒。
只用了0.1秒。
十五年积累的像素在这一瞬间全部激活、重组、对焦——那张泛黄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女孩,那个记忆里眼睛亮晶晶的少女,那个他找了十五年的宋清涵,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以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慕......怀?”
宋清涵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沙哑,但那个熟悉的、带着济南口音的“慕怀”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慕怀心里那扇锁了十五年的门。
“清涵。”
周慕怀的声音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宋清涵听见了。她的眼睛猛然睁大,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床单上。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但流动得很慢,很慢。慢到周慕怀能看清宋清涵眼睛里迅速积聚的泪水,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嘴唇,能看清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那么瘦,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是你......”宋清涵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你吗?”
周慕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手提袋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没有理会。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是我。”他说,声音终于找回了力量,“清涵,是我。”
他走到床前。距离近了,他看得更清楚了——是她。真的是她。即使病成这样,即使瘦得几乎脱形,但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嘴唇的形状......是她。
十五年。
他找了十五年。
写过无数封信,问过无数个人,跑过无数个城市,在网络上发过无数条寻人信息。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也许在济南的街头擦肩而过,也许在同学会上偶然相遇,也许通过某个共同的朋友重新联系上。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里。在医院的病房里。在他即将捐献骨髓,去拯救的那个陌生人的病床前。
命运开了一个多么残忍又多么仁慈的玩笑。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周慕怀听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十五年沉甸甸的重量,“清涵,我找了你十五年。”
宋清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滴在苍白的病号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伸出手——那么瘦,那么脆弱的一只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周慕怀立刻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宋清涵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当两只手相触的瞬间,他们都感觉到一种电流般的震颤——不是生理的,是记忆的,是时间的,是十五年积攒的所有思念、所有遗憾、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你怎么......”宋清涵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骨髓库打电话给我。”周慕怀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又不敢太紧,怕弄疼她,“说我和一个患者匹配。在济南。”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开始颤抖:“我没想到......是你。”
“我也没想到......”宋清涵哭着笑了,笑容在泪水中破碎又重组,“他们说找到了匹配的捐献者,是个很好的人,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我还在想,是哪位好心人......”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但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还是周慕怀记忆里的那个弧度,即使脸上没有了少女的丰润,即使被疾病折磨得憔悴不堪,但那个笑容,那个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依然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周慕怀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容。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全部有了意义。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
以这样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在这样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找到了她。
冯佳柠站在门口。
她手里还捧着那束淡紫色的鸢尾花。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她感觉不到花的重量了。
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世界在她眼前慢放、失焦、重组。她看见周慕怀往前走的背影,看见病床上那个瘦弱不堪的女人,看见他们目光相遇的瞬间,听见他们叫出彼此的名字。
清涵。
慕怀。
两个字,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同时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密封的盒子。
她明白了。
瞬间就明白了。
这就是周慕怀找了十五年的人。这就是他电脑屏保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这就是他每次说起济南时眼里会有的光。这就是他拒绝了所有追求者、一个人孤独等待的原因。
这就是宋清涵。
而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不是想象中健康明媚的样子,而是被疾病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笑容依然清澈如初。
冯佳柠看着周慕怀握住宋清涵的手。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冷静自持的背影,此刻在微微颤抖。看着他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疼痛、狂喜、还有......失而复得的珍重。
她忽然想起飞机上周慕怀说的话:“如果害怕能换一个生命的机会,那很值得。”
现在她知道那个“生命的机会”是谁的了。
是宋清涵的。
命运让周慕怀跨越千山万水回到济南,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救她。
为了救这个他找了十五年、爱了十五年的女孩。
冯佳柠的手一松。那束鸢尾花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花束散开,淡紫色的花瓣撒了一地,在淡绿色的地板上显得格外鲜艳,也格外刺眼。但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病房里的两个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笼罩着他们——周慕怀站在光里,宋清涵坐在光里,他们握着手,看着彼此,眼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破碎又重组的星星。
那是一幅太美的画面。
美得让冯佳柠心口发疼。
她想起这几个月和周慕怀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教她技术时的耐心,他加班时沉默的侧脸,他在面馆说起济南时的眼神,他在飞机上说“生命本身值得被拯救”时的平静。
那时候她以为,她慢慢走近他了。
现在她才知道,她从来没有走近过。
他的心早就被另一个人完全占据,十五年,没有一丝空隙留给别人。
护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冯小姐?”
冯佳柠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弯腰去捡。手指触碰到花瓣时,冰凉柔软。她一朵一朵捡起来,重新整理成束,动作很慢,很细致。
“我去找个花瓶。”她对护士说,声音平静得出奇,“花需要水。”
“休息室有花瓶,我带您去。”
“谢谢。”
冯佳柠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周慕怀还在握着宋清涵的手,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但他们的表情——宋清涵哭着笑,周慕怀笑着哭——那个表情,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她轻轻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病房里的世界,也隔绝了那束太过明亮、太过刺眼的阳光。
冯佳柠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冰冷,真实。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鸢尾花。淡紫色的花瓣有些摔破了。
“冯小姐,您没事吧?”护士关切地问。
“我没事。”冯佳柠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带我去找花瓶吧。这花再不插水里,就要谢了。”
她跟着护士往前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0.1秒的对视里,无声地碎裂了。
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废墟上,艰难地开始生长。
病房里,时间重新拥有了温度。
宋清涵的爸爸妈妈也认出了周慕怀,宋清涵在生病后曾向父母讲述过自己的内心,所以做父母的很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周慕怀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手还握着宋清涵的手。他没有放开,也不敢放开——怕一放开,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疼吗?”他问,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埋着的留置针。
“不疼。”宋清涵摇头,眼泪还在流,但笑容越来越清晰,“看见你,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病的?”
“去年秋天。”宋清涵轻声说,“一开始只是容易累,后来发烧,去医院检查......就确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她说得很平静,但周慕怀的心揪紧了。他想象不出这一年她经历了什么——化疗,脱发,呕吐,疼痛,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疼痛,“如果我知道......”
“我怎么告诉你?”宋清涵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找过你,慕怀。我找过你很多次。”
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因为虚弱,也因为这些回忆太沉重。
她说中考后从青岛回来,发现他家已经搬空,只找到那颗玻璃弹珠。她说她按照他留下的地址往温岭写信,一封一封,全部被退回。她说她在网上发帖,在济南的信息港登寻人启事,留下家里的电话,但从来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后来我们家拆迁,搬到了市中区。”宋清涵说,我写信邮寄到你留的地址,但是都退回来,……”。
“我也给你写信。”周慕怀说,“往你济南的地址写。写了很多封,全部因为拆迁被退回。”
“我想到过,也许你写的信是寄到老地址,所以收不到。我就去老的邮局也查过来信,但那时候邮局也拆迁了......”
他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原来他们都在找对方。
用同样的方式,怀着同样的期待,经历着同样的失望。
只是命运弄人——她搬家时,他寄出的信被退回;他搬家时,她寄出的信被退回。他们在时间的河流里交错而过,永远差那么一步。
“我在杭州。”周慕怀说,“零一年到的杭州,一直到现在。”
“我在济南。”宋清涵说,“零一年从杭州毕业,回了济南。我们......”
她停住了。他们都意识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2001年,他离开北京去了杭州。同年,她离开杭州回了济南。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城市,也许走过同一条街,也许进过同一家店,也许在某个雨天撑伞擦肩而过。
但谁也不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如果......”宋清涵轻声说,“如果我当时留在杭州......”
“如果我没有去杭州......”周慕怀接上她的话。
但他们都知道,没有如果。时间是一条单行道,走过的路,错过的缘分,都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现在,”宋清涵看着他,眼泪里闪着光,“现在你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了。”
“嗯。”周慕怀握紧她的手,“我来了。来救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怔住了。
来救你。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三个字。
周慕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济南的那个雨夜,在河边的小桥上,宋清涵折了纸船,说可以把烦恼放进去漂走。他说他想家,她在纸上写了“想家”,放进船里。
然后她说:“周慕怀,你不用担心。不管你想家,还是成绩不好,还是别的什么。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时候她七岁,他七岁。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嗯”。
现在他三十一岁,她三十一岁。他说“我来救你”,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救我。”
“不要说谢谢。”周慕怀摇头,“清涵,不要说谢谢。这是我......这是我等了十五年,才等来的机会。”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们交握的手。这个动作很轻,很克制,但宋清涵感觉到了——他在颤抖。这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性、总是把情绪藏得很好的周慕怀,在颤抖。为了她。
“慕怀......”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小学时,你第一次语文数学都考了40分,我奖励你冰糖葫芦吗?”
“记得。”周慕怀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笑了,“你说那是‘冰糖福禄’,因为我总说错。”
“你还记得初中时,我们在路灯下讲题,你说试卷上的红勾像星星吗?”
“记得。我说你比星星亮。”
“你还记得中考前那个冬天,我们摔进雪沟里吗?”
“记得。”周慕怀的声音更哑了,“你压在我身上,我们笑了好久。”
宋清涵看着他,眼泪安静地流:“这些,你都记得?”
“都记得。”周慕怀说,“每一天,每一件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周慕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现在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那里有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孤独,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因为你是我生命里,第一束光。”
宋清涵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因为她从周慕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眼泪——他也在哭,安静地,克制地,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滚烫的。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周慕怀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找到了,就够了。现在找到了,就够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哭着,笑着,手握着手。十五年错过的时光,十五年积攒的思念,十五年无处安放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
阳光暖暖地照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还有医院楼下花园里孩子的笑声。世界依然在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仿佛为他们停留了。
停留在这个重逢的时刻。
在这个周慕怀找了十五年、终于找到宋清涵的时刻。
冯佳柠拿着插好花的花瓶回来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能看见病房里的情景——周慕怀还坐在床前,握着宋清涵的手。他们在说话,宋清涵在笑,笑着笑着又掉眼泪,周慕怀就伸手去擦。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冯佳柠看着,心里已经变得很平静。她敲了敲门。
周慕怀回过头,看见是她,点点头:“进来。”
冯佳柠推门进去,把花瓶放在窗台上。淡紫色的鸢尾花在阳光下显得很柔美,给这个充满药味的房间带来了一丝生机。
“师父,花插好了。”她说,声音很稳,“宋小姐,这花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宋清涵看向她,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真诚:“谢谢。你是......”
“我是冯佳柠,周经理的徒弟。”冯佳柠自我介绍,“这次陪师父一起来济南。”
“佳柠......”宋清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很好听的名字。谢谢你陪慕怀来。”
“应该的。”冯佳柠说,然后转向周慕怀,“师父,手续都办好了。护士说您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打动员剂,今天可以先休息。捐献者休息室在二楼,我已经把行李放过去了。”
她汇报得井井有条,完全是平时工作的状态。周慕怀看着她,眼里有感激,也有歉意。
“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冯佳柠笑了笑,“那你们先聊,我去买点日用品。师父您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好。那我先走了。”冯佳柠对宋清涵点点头,“宋小姐,好好休息。”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有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我到济南了。师父找到他要找的人了。在病房里,刚重逢。”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你还好吗?”
冯佳柠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我很好。就是......有点羡慕。”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窗外的阳光很好。济南的秋天,天高云淡。她忽然想起周慕怀在飞机上说的话:“如果害怕能换一个生命的机会,那很值得。”
现在,那个生命的机会有了名字。叫宋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