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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师父,清涵姐真美 ...

  •   济南的清晨来得比杭州早。
      冯佳柠醒来时,窗外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方地平线处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她躺在捐献者休息室隔壁的陪护床上——这是昨晚护士特意为她安排的,说“小姑娘一个人住外面不安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但很干净,窗台上还放着她昨天买的那束鸢尾花——她分了一半插在这里。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破碎的梦。梦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病房的门推开,阳光倾泻而入,病床上的宋清涵抬起头,和周慕怀目光相遇的0.5秒。
      那个0.1秒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部卡带的电影。
      冯佳柠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眼周。
      “冯佳柠,”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是来工作的。是来帮忙的。”
      这句话她重复了三遍。然后她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笑,而是自然的、温和的、让人感到舒适的笑。她需要这个笑容。今天周慕怀要开始打动员剂,宋清涵要做采集前的准备检查。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不能让自己沉浸在昨晚的情绪里。
      整理好自己,她拿起手机和笔记本,走出房间。
      清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冯佳柠先去了护士站,询问今天的安排。
      “周先生八点准时开始打第一针动员剂。”夜班护士正在交班,看见她便说,“在312病房旁边的治疗室。冯小姐,您需要给他准备些高蛋白的食物,打针后可能会有些不适。”
      “好的。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多喝水,适当活动,如果出现骨痛或发热要及时告诉我们。”护士顿了顿,“还有,312床的宋小姐今天要做骨髓穿刺和一系列检查,她情绪可能会不稳定,您多留意。”
      冯佳柠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她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这是周慕怀教她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是重要的事。”
      记完,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周慕怀应该还没醒。她想了想,走向医院门口——那里有家早餐店,昨晚她就注意到了。

      早餐店刚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豆浆、油条和包子的香味。冯佳柠要了三份早餐:一份小米粥、两个素馅包子——这是给宋清涵的,病人饮食要清淡;一份豆浆、三根油条、两个茶叶蛋——这是给周慕怀的,捐献者需要能量;她自己要了一碗豆腐脑,咸的,多放香菜。
      打包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姑娘,你是来陪护的吧?”
      “嗯。”
      “哪个科的?”
      “血液科。”
      老板娘的手顿了顿,眼神里多了些同情:“不容易啊。这袋豆浆给你多装点,不要钱。”
      “谢谢您。”冯佳柠认真道谢。
      提着早餐回到住院部时,走廊里已经有了些动静。有家属提着热水壶去水房,有病人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走动。冯佳柠走到312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慕怀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
      周慕怀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件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但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宋清涵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很轻,很浅。
      “师父,早。”冯佳柠压低声音,举起手里的早餐,“我买了早饭。您的在袋子里,宋小姐的我放这儿,等她醒了再热。”
      周慕怀起身接过:“谢谢。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冯佳柠笑了笑,“护士说您八点打针,宋小姐今天要做检查。我都记下了。”
      她把笔记本递给周慕怀看。周慕怀接过,看着上面工整的记录:时间、事项、注意事项,甚至还有她查到的关于动员剂副作用的缓解方法。
      “你......”他抬起头,看着冯佳柠,“你不用做这么多。”
      “应该的。”冯佳柠收回笔记本,“我是您徒弟嘛。徒弟帮师父,天经地义。”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俏皮。还有那种熟悉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可靠。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冯佳柠摆摆手,“您先吃早饭吧,我去问问宋小姐的检查具体时间。”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轻快。门在身后关上,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维持这个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气。

      八点整,周慕怀在治疗室打了第一针动员剂。针很细,推药的时候有点胀痛,但不严重。护士叮嘱他多喝水,适当散步,如果出现骨痛就告诉她们。
      “骨痛是正常反应,说明造血干细胞在被动员到外周血中。”护士解释,“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有人轻有人重。您别紧张。”
      “我不紧张。”周慕怀说。他看着透明的药液缓缓推入自己的身体,心里想的却是隔壁病房的宋清涵——这些细胞,将要去救她的命。打完针回到312病房时,宋清涵已经醒了。冯佳柠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头稀疏的头发。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宋清涵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冯佳柠的动作很轻,很柔,梳子轻轻划过头皮,一下,又一下。
      那画面很美。美得让周慕怀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不忍打扰。
      “疼吗?”冯佳柠轻声问。
      “不疼。”宋清涵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见门口的周慕怀,笑了,“慕怀,你回来了。”
      冯佳柠转过头,也笑了:“师父打完针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周慕怀走进来,“你们......”
      “宋小姐说头发有点乱,我帮她梳梳。”冯佳柠站起身,把梳子放下,“我去打点热水。”
      她拿起热水壶往外走,经过周慕怀身边时,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清涵姐真美。”
      周慕怀一怔。冯佳柠已经走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宋清涵看着他:“佳柠刚才说什么?”
      “她说......”周慕怀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说你很好看。”
      “哪有。”宋清涵笑了,笑容里有些羞涩,“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好看。”
      “好看。”周慕怀认真地说,“一直都好看。”
      宋清涵的脸微微红了。她转移话题:“佳柠真是个细心的姑娘。一早起来就给我送早饭,陪我说话,现在还帮我梳头。你收了个好徒弟。”
      “嗯。”周慕怀点头,“她很好,佳柠就是这样的性格——认真,负责,善良。”周慕怀说,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医院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上午九点,护士来推宋清涵去做骨髓穿刺检查。
      这是白血病患者定期要做的检查之一,用于评估骨髓中癌细胞的比例。很疼,而且有风险。宋清涵已经很熟悉了,但每次去之前还是会紧张。
      “别怕。”周慕怀握紧她的手,“我陪你到门口。”
      “不用。”宋清涵摇头,“你刚打完针,要多休息。让妈妈陪我去就行。”
      冯佳柠正在整理窗台上的鸢尾花,闻言抬起头:“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宋清涵对她笑,“麻烦你了。”
      “不麻烦。”冯佳柠放下花,走过来,“师父,您休息,我和阿姨陪宋小姐去。”
      周慕怀看着她们,点了点头:“好。有事随时叫我。”
      护士推来轮椅,宋清涵坐上去。冯佳柠接过护士手里的病历夹和检查单,跟在一旁。她们出了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往检查室走。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快到检查室门口时,宋清涵忽然开口:“佳柠。”
      “嗯?”
      “昨天,谢谢你。”
      冯佳柠低下头看她。宋清涵坐在轮椅上,仰着脸,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

      “谢我什么?”冯佳柠轻声问。
      “谢谢你陪他来。”宋清涵说,“慕怀他......这些年一定很孤单。有你陪着他,我很感激。”
      冯佳柠的脚步顿了顿。她看着宋清涵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即使被病痛折磨,依然清澈见底。在那双眼睛里,她没有看到试探,没有看到敌意,只有真诚的感谢,还有一丝......歉意。
      “他找了你很久很久。”冯佳柠说,声音有些哑,“十五年。每一天都在找。”
      宋清涵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更感谢你。”
      冯佳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检查室的门就在前面了。
      “宋小姐,”在进门之前,冯佳柠忽然说,“您要好好的。师父他......不能再失去您一次了。”
      宋清涵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握住冯佳柠的手——那只握着轮椅扶手的手。
      “我会的。”她说,“为了他,我会的。”
      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出来接人。冯佳柠松开手,看着宋清涵被推进去。门关上之前,宋清涵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谢,有信任,还有一种女性之间才懂的、无声的共鸣。
      冯佳柠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她拿出手机,想处理工作邮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清涵的话:“谢谢你陪他来。”
      她忽然明白了——宋清涵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对周慕怀暗暗的感情,知道她的震动,知道她的退让。但宋清涵没有点破,没有防备,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感谢她的存在。
      这是一种怎样的胸怀?
      冯佳柠想起昨天病房里的一幕——宋清涵瘦弱不堪地坐在阳光里,抬起头看见周慕怀的瞬间,眼睛里的光。那是历经生死、跨越十五年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她配得上周慕怀十五年的寻找。她值得。
      冯佳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里那种尖锐的疼痛,渐渐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温热的感动。为周慕怀和宋清涵的重逢感动,也为宋清涵的善良和通透感动。
      检查做了一个多小时。门再打开时,宋清涵是被护士扶着出来的。她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都是冷汗,但看见冯佳柠,还是努力笑了笑。
      “还好吗?”冯佳柠和宋清涵的妈妈立刻上前扶住她。
      “有点疼。”宋清涵实话实说,“但习惯了。”
      冯佳柠小心地扶她坐上轮椅。护士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说结果下午出来。冯佳柠一一记下,然后推着宋清涵往回走。
      “佳柠。”快到病房时,宋清涵忽然说,“能推我去一下洗手间吗?我想洗把脸。”
      “好。”
      冯佳柠推她去了病房里的独立洗手间。她扶着宋清涵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宋清涵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依然明亮。
      冯佳柠拧开水龙头,调好水温,浸湿毛巾,递给她。
      宋清涵接过,慢慢擦脸。擦完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镜子里的冯佳柠。
      两个女人,在镜中对视。
      一个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但眼神坚定温柔。一个年轻健康,但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
      “佳柠,”宋清涵轻声说,“你是个好姑娘。”
      冯佳柠的眼睛忽然就湿了。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宋小姐也是。”她说,“您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宋清涵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冯佳柠的手。两只手在镜子前交握——一只苍白瘦弱,一只年轻有力。
      “以后别叫我宋小姐了。”宋清涵说,“叫我清涵姐吧。”
      冯佳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宋清涵。宋清涵也在看着她,眼神温柔,真诚,像姐姐看着妹妹。
      “好。”冯佳柠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清涵姐。”

      下午,周慕怀开始出现动员剂的反应。
      先是轻微的骨痛,从腰部开始,慢慢扩散到背部、四肢。然后有点低烧,体温37.8度。护士说这是正常反应,让他多喝水,多休息。但周慕怀不想休息。他坐在宋清涵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只有看着她,骨痛似乎才能减轻一些。
      冯佳柠去护士站要了冰袋和毛巾,用毛巾包着冰袋敷在周慕怀额头上。
      “师父,您得休息。”她说,“这样硬扛着不行。”
      “我没事。”周慕怀说,“清涵下午要出检查结果,我陪她等。”
      “结果出来了我会告诉您。”冯佳柠坚持,“您现在需要保存体力。捐献是个耗能的过程,您得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清涵姐负责。”
      她搬出了宋清涵,周慕怀这才妥协。冯佳柠扶他到隔壁的休息室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她说。
      周慕怀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说:“佳柠,你不必......”
      “师父,”冯佳柠打断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您现在是我重点保护对象。我得把您照顾好了,才能完成这次的任务——帮您救清涵姐。”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仿佛这就是她此行的全部意义。
      周慕怀看着她,很久,才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冯佳柠挥挥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回到312病房,宋清涵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白云缓缓飘过。
      “清涵姐,感觉怎么样?”冯佳柠走过去。
      “还好。”宋清涵转过头,“慕怀呢?”
      “在休息。有点低烧,护士说正常反应。”冯佳柠在床边坐下,“您别担心,我看着他呢。”
      宋清涵看着她,眼神温和:“佳柠,你真的不用做这么多。”
      “我愿意。”冯佳柠说,然后顿了顿,笑了,“而且,这对我来说也是种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照顾人,怎么在困难的时候保持冷静,还有......”冯佳柠看向窗外,“学习什么是真正的爱。”
      宋清涵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二十二岁,最好的年纪,聪明,善良,懂事得让人心疼。她能看出冯佳柠对周慕怀的感情,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的、又无比真诚的感情。
      但她也看出,冯佳柠正在用一种成熟的方式处理这份感情——不是放弃,而是升华。把爱慕变成尊敬,把心动变成陪伴,把私人的情感变成对一段美好感情的守护。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胸怀?
      “佳柠,”宋清涵轻声说,“你会遇到属于你的人的。一个会为你跨越千山万水的人。”
      冯佳柠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也许吧。”她说,“但现在,我只想做好我能做的——帮师父救您,看着你们好好的。”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清涵姐,我再帮您梳梳头吧。头发有点乱了。”
      “好。”
      冯佳柠小心地梳理着那头稀疏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宋清涵闭着眼睛,感受着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温暖的,安心的。
      “佳柠,”她闭着眼睛说,“等这一切结束,等我好起来,我请你吃饭。济南有很多好吃的,我带你去。”
      “好。”冯佳柠点头,“我等着。”
      下午三点,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亲自来到病房,脸上带着笑容:“好消息。宋清涵,你的骨髓中癌细胞比例降到了5%以下,达到了移植的最佳窗口期。周先生的动员情况也很好,白细胞已经开始上升。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后可以开始采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清涵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但汹涌的。
      周慕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听到医生来了,就过来了。他走到床边,握住宋清涵的手,握得很紧。
      “听到了吗?”他声音沙哑,“你能好起来了。”
      宋清涵点头,眼泪不停地流。十五年的寻找,一年的病痛折磨,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冯佳柠和宋清涵的父母悄悄退到窗边,把空间留给他们。冯佳柠看着周慕怀和宋清涵——他们握着手,看着彼此,笑着流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成全,都是值得的。有些感情,美好到让人不忍破坏。有些重逢,珍贵到需要所有人一起守护。
      冯佳柠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济南的秋天,天那么高,那么蓝。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清涵姐的检查结果很好,三天后移植。师父的捐献也很顺利。他们......真的很般配。”
      发送。
      她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依然有疼痛,但疼痛里开出了花。一朵叫做“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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