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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而复得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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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周慕怀打动员剂的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明天,他将正式进入采集室,开始为期两天的造血干细胞采集。清晨六点,冯佳柠准时出现在病房。她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早熬的猪骨汤——护士说捐献者需要高蛋白,她让宋清涵的爸妈给做的。
推开312病房的门,她看见周慕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宋清涵还在睡。晨光熹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轻微的滴答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师父,早。”冯佳柠压低声音,“给您熬了汤。”
周慕怀转过头。这五天动员剂打下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澈。他接过保温桶,声音有些沙哑:“谢谢。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冯佳柠放下包,自然地开始整理病房——把昨晚晾干的毛巾叠好,给窗台上的鸢尾花换水,调整窗帘让阳光均匀地洒进来。这些事她已经做得很熟练,像一个真正的陪护。
“佳柠,”周慕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你今天先回酒店休息吧。这几天都没好好睡。”
“我睡得很好。”冯佳柠转过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而且今天最后一天打针,您可能会有反应,我得看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慕怀知道这五天她是怎么过的——每天六点准时出现,晚上十点等他打完针、宋清涵睡下才离开。中间还要处理公司的工作,准备三餐,陪宋清涵做检查,甚至学会了基本的护理知识。
“清涵说,你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周慕怀轻声说。
冯佳柠的手顿了顿。她继续整理窗帘,声音很平静:“清涵姐才是真好。这几天,她一直担心您的身体,反而很少提自己的病。”
这是真的。这五天里,宋清涵说得最多的话是“慕怀你累不累”“佳柠你去休息吧”。她很少抱怨病痛,即使在骨髓穿刺后疼得脸色发白,也只是咬着嘴唇,等疼痛过去后,对担心地看着她的周慕怀笑一笑:“我没事。”
那种坚强,让冯佳柠既敬佩又心疼。
七点,护士来给周慕怀打最后一针动员剂。针扎进去时,周慕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连续五天在同一个部位注射,皮肤已经有些红肿。
“今天可能会反应比较大。”护士叮嘱,“如果骨痛严重,我们可以给止痛药。”
“不用。”周慕怀摇头,“我能忍。”
护士离开后,宋清涵醒了。她看见周慕怀手臂上的针眼,眼神暗了暗:“疼吗?”
“不疼。”周慕怀立刻说,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呢?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宋清涵微笑,“梦见我们小时候了,你第一次考及格,咱们俩高兴坏了,一起去买糖葫芦庆祝,结果你的糖葫芦不小心掉了,你都快要哭了,最后咱俩分着吃了我的那一个。”
周慕怀也笑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都记得。”宋清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冯佳柠悄悄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淡绿色的天花板有些斑驳,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像一朵模糊的花。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无论分开多久,无论经历什么,最终都会找到彼此。”
周慕怀和宋清涵,就是这种人吧。
下午三点,动员剂的反应开始显现。
周慕怀感到骨头深处传来一阵阵酸痛,从脊柱开始,蔓延到四肢。不是很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性的酸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缓慢地搅动。体温也升到了38.2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师父,躺下休息吧。”冯佳柠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护士说这是最后一天,反应会重些,但明天就好了。”
“我想陪清涵出去走走。”周慕怀说,“她说想看日落。”
这几天,宋清涵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只要不累着。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楼下花园看看——她已经一个月没出过病房楼了。
冯佳柠看了看周慕怀,又看了看病床上期待地望着窗外的宋清涵:“那这样,师父您休息,我陪清涵姐去。”
“可是......”
“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走动。”冯佳柠的语气很坚定,“我是您徒弟,替您完成这件事,也是应该的。”
周慕怀还想说什么,宋清涵开口了:“慕怀,听佳柠的。你休息,我和佳柠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周慕怀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你们小心点。”
冯佳柠去护士站借了轮椅,又拿了毯子和热水。她小心地扶宋清涵坐上轮椅,给她盖好毯子,把热水瓶放在她怀里。
“准备好了吗?”她问。
宋清涵点头,眼睛里有孩子般的雀跃:“准备好了。”
冯佳柠推着轮椅走出病房。经过周慕怀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师父,您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回来。”
“嗯。”周慕怀看着她,“注意安全。”
“放心。”
电梯下行到一楼。门打开,秋天的阳光和微风扑面而来。宋清涵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桂花的味道。”
“嗯。”冯佳柠推着她走出大楼,“医院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开得正好。”
花园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有木质的长椅,有几棵枫树已经开始变红,还有那几棵桂花树,开满金黄色的小花,香味浓郁而温暖。
冯佳柠推着宋清涵沿着小径慢慢走。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佳柠,”宋清涵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冯佳柠笑。
“谢谢你做的一切。”宋清涵仰起头,看着天空,“也谢谢你......理解。”
冯佳柠的手顿了顿。她推着轮椅走到一棵枫树下,那里有张长椅。她停下轮椅,在长椅上坐下,和宋清涵并肩看着花园。
“清涵姐,”她轻声说,“您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该做,是选择。”宋清涵转过头,看着她,“你可以选择不做这些的。但你选择了做,而且做得这么好。”
冯佳柠沉默了。她看着远处那几棵桂花树,金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刚开始的时候,”她缓缓开口,“确实很震惊,心情很复杂。但后来我想通了——师父找了您十五年,这份感情太珍贵了。珍贵到......我不忍心破坏。”
宋清涵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冯佳柠的手。
“你是个善良的姑娘。”她说,“善良的人,都会幸福的。”
“我相信。”冯佳柠点头,“而且,能见证你们的重逢,能帮忙做点什么,我也觉得很幸福。”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枫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早红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宋清涵的毯子上。
“清涵姐,”冯佳柠忽然问,“您和师父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宋清涵笑了。她的笑容在夕阳下很柔和,带着回忆的光泽。
“他啊,”她说,“刚转学来的时候,说话有很重的口音,把‘冰糖葫芦’说成‘冰糖福禄’。学习也不好,拼音都不会,数学只能考10分。”
冯佳柠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很难想象师父考10分的样子。”
“主要是慕怀小时候身体不好,一年级基本没有读,但他很聪明,也很努力。”宋清涵的眼神温柔,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帮他不可,没有几天他把就成绩从10分提到了40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进步很大。”
“所以您奖励他冰糖葫芦?”
“嗯。”宋清涵点头,“两串,我们躲在教室后门吃。他吃得满嘴都是糖渣,我笑他,他就不好意思地擦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美好的童话。冯佳柠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一个说话带口音的男孩,在夕阳下的教室里分享一串冰糖葫芦。
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们上了同一所初中,还是同班。”宋清涵继续说,“他的成绩越来越好,超过了我。但我不服气,每天晚上放学后,就让他给我讲题。”
冯佳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想起周慕怀电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他说“她是我生命里第一束光”。现在她明白了,那句话有多么重的分量。
“那后来......为什么分开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宋清涵的眼神暗了下去。她看着远方,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
“中考后,他家搬回了浙江。”她的声音很轻,“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告别。他留了张纸条,写了温岭老家的地址。但那时候,我家要拆迁,他留的地址也很快没用了。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她说得很简单,但冯佳柠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十五年的错过,十五年的寻找,十五年的遗憾。
太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金黄色、淡紫色,像一幅巨大的、温柔的油画。花园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一切都笼罩在暖色调的光晕里。
冯佳柠推着轮椅,来到花园的西南角。这里视野最好,可以看见完整的日落。
“真美。”宋清涵轻声说。
“嗯。”冯佳柠在她身边坐下,“清涵姐,您要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师父可以带您去更多地方看日落。”
“嗯!”宋清涵点头,“我一定好起来。”
她们安静地看着日落。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不断变化,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深紫。最后,太阳完全消失了,只留下天边一抹淡淡的余晖。
风吹过来,有些凉了。冯佳柠给宋清涵掖了掖毯子:“我们回去吧?师父该担心了。”
“好。”
冯佳柠推着轮椅往回走。走到住院部门口时,她看见周慕怀站在那里。他披着外套,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师父,您怎么下来了?”冯佳柠快步推过去,“不是让您休息吗?”
“不放心。”周慕怀简短地说,然后蹲下身,看着轮椅上的宋清涵,“看日落了?”
“嗯。”宋清涵点头,握住他的手,“很美。就像小时候我们在千佛山看的日落一样。”
周慕怀笑了。他站起身,从冯佳柠手里接过轮椅:“我来推吧。”
冯佳柠松开手,跟在他们身后。周慕怀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宋清涵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冯佳柠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感动。
电梯里,宋清涵忽然说:“慕怀。”
“嗯?”
“刚才看日落的时候,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好像把弄丢的时光,一下子都捡回来了。”
周慕怀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宋清涵,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嗯。”他说,“捡回来了。以后不会再弄丢了。”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
冯佳柠走在最后,看着周慕怀推着宋清涵慢慢走向病房。他们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暖,很坚定。
晚上八点,周慕怀的骨痛达到了顶峰。
他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咬着牙,额头上都是冷汗。骨头里的酸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从脊柱到四肢,没有一处不痛。体温也升到了38.5度。冯佳柠用湿毛巾给他擦汗,换了一次又一次。护士来了,说要给他止痛药,他依然摇头:“不用。我能忍。”
“师父,”冯佳柠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您别硬撑。”
“不是硬撑。”周慕怀睁开眼睛,眼神因为发烧而有些朦胧,“清涵做化疗的时候,比这疼多了。她能忍,我也能。”
冯佳柠说不出话了。她只能继续给他擦汗,喂他喝水,陪他说话分散注意力。
“师父,您想听什么?我给您讲我大学时的事?”她试着问。
周慕怀摇摇头,声音虚弱:“我想......让你帮我打印点东西。”
“打印什么?我帮您。”
“在我电脑里,”周慕怀闭着眼睛,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在对抗疼痛,“有个文件夹叫‘未寄邮件’。密码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密码是860901。”他说。
她找到那个叫“未寄邮件”的文件夹,图标是普通的黄色文件夹,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当她双击打开时,她愣住了。
里面是几百个文本文档,按照年份和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从1994年7月开始——那是他们分开的那个夏天——一直到现在,2009年10月。每一个文档的标题都是一个日期,像一部用时间写成的史诗。
“这些文件帮我打印出来,谢谢你佳柠”,周慕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佳柠找到那个文件夹,好奇心的驱使下,双击打开打开了一个文件。
屏幕亮起,上面是周慕怀的字迹——应该是在记事本里手写后扫描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很清晰。
**1994年8月15日**
**清涵:**
**今天是我生日。十六岁了。**
**我收到了第一封退信。说你的地址拆迁,无法投递。**
**我不知道你搬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写才能到你手里。但我想,还是要写。**
**如果你能看到,请告诉我你在哪里。**
**如果你看不到......至少这些文字存在过,就像我对你的想念,存在过。**
**慕怀**
冯佳柠的眼睛模糊了。她往下翻,随便点开一个文档。
**2003年5月20日**
**清涵:**
**今天杭州下雨了。梅雨季来了,空气湿漉漉的,让我想起济南的春雨。**
**你在济南吗?济南现在也在下雨吗?**
**如果你在,记得带伞。你总是忘记带伞,小时候每次下雨,都是我借你一半。**
**慕怀**
又一个。
**2007年4月15日**
**清涵:**
**今天寻人公司告诉我,他们找不到你。**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这个结果。十三年了,如果那么容易找到,我们早该重逢了。**
**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会记得你。**
**记得你教我的“了”字诀,记得你递给我的冰糖葫芦,记得暴雨后小桥上的纸船,记得雪地里你亮晶晶的眼睛。**
**记得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记得我说“你比星星亮”。**
**记得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请记得:**
**有一个叫周慕怀的人,已经找了你十三年。**
**还会继续找下去。**
冯佳柠的手开始颤抖。她关掉文档,不敢再看下去。文件夹里有几百个这样的文档——十五年,几千个日夜,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在每一个想念她的时刻,打开电脑,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用她的生日作为密码,守护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看到了吗?”周慕怀的声音很轻。
“看到了。”冯佳柠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周慕怀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这些本来是想等以后找到她,给她看的。”
“师父......”
“帮我打印出来吧。”周慕怀说,“打印成册。等她做完移植,身体好一些,我想给她看。”
冯佳柠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因为疼痛而脸色苍白的男人。他的眼睛很亮,像燃烧着什么。那是十五年积累的思念,十五年未说出口的话,十五年等待的力量。而这一切,都被锁在一个以860901为密码的文件夹里。
“好。”她点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帮您打印。装订成最好的册子。”
周慕怀笑了。很淡的笑,但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谢谢你,佳柠。”
那一夜,冯佳柠在医院旁边的打印店待到凌晨,她想把打印的文件做的更加精致,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十五年的寻找和等待,她把那几百个文档一一导出、排版、打印、装裱,打印机的灯光在深夜的店里亮着,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纸张一页页吐出,带着新鲜的墨香。
她看着那些文字在纸上显现——十五年的时光,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寻找。每一句话都那么轻,那么平静,但连在一起,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一本精美的“书”封装、包装完毕。济南的秋夜很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抬头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有几颗星星稀疏地亮着。
她想起周慕怀文档里的话:“记得我说‘你比星星亮’。”
现在她懂了。
在周慕怀的生命里,宋清涵真的是比星星还亮的存在。亮到值得他用十五年去寻找,用一生去等待。
冯佳柠抱紧怀里的纸张,走向医院。
她心里依然有疼痛,但疼痛里开出了新的花。
一朵叫做“理解”的花。
一朵叫做“见证”的花。
还有一朵,小小的、倔强的,叫做“成长”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