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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次的追逐与星空下的试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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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初中的那个秋天,周慕怀忽然开始长个子。
暑假前还和宋清涵差不多高,九月开学时,他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母亲林秀英翻出去年的裤子,发现裤脚短了一大截,笑着说:“到底是北方的水土养人。”
石泉中学是附近三所小学的汇流处。新生分班那天,校园里挤满了人,家长们伸长脖子看墙上的分班名单,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寻找熟悉的名字。周慕怀挤到初一(三)班的名单前,手指顺着一个个名字往下划——李强、王涛、张丽……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慕怀。
紧接着,就在他名字下面两行:宋清涵。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像有只小鸟在胸腔里扑腾了一下翅膀。
开学第一天,周慕怀走进新教室时,宋清涵已经在了。她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个暑假过去,她的头发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看见周慕怀,她眼睛一亮,招手让他过去。
“咱们又同班!”她的声音里满是高兴。
周慕怀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木质课桌比小学时的大,桌肚深了很多。他把新书包塞进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猜咱们班主任是谁?”宋清涵神秘兮兮地问。
“谁?”
“张老师!”
周慕怀愣了愣:“小学那个张老师?”
“对!她调到初中部了,还是教语文,还是咱们班主任!”
周慕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安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张老师知道他所有的不及格,知道他刚开始时连拼音都认不全。
上课铃响了。张老师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小小的欢呼——不少都是石泉小学升上来的孩子。张老师笑了,扶了扶眼镜:“好了好了,初中生了,要稳重点。”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看到周慕怀时,停留了一下,对他微微一笑。
周慕怀忽然觉得,初中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初中的课业和小学完全不同。语文要背文言文,数学有了几何和代数,还多了英语——那些弯曲的字母和奇怪的发音,让他想起了刚学拼音时的窘迫。更让他不安的是,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跌到了班级第十五名。
而宋清涵是第三名。
发成绩单那天下午,周慕怀一个人留在教室值日。他慢慢扫着地,看着夕阳把灰尘照成金色的颗粒,在空气里缓缓飞舞。扫到宋清涵的座位时,他看见她的桌肚里露出一角试卷。鬼使神差地,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数学:98分。
那个红色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疼。他自己的数学是82分——已经是他考得最好的一科了,但和98分之间,隔着十六分的距离。
“你在看什么?”
周慕怀吓了一跳,试卷掉在地上。宋清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后门,背着书包,歪头看他。
“我、我扫地……”周慕怀弯腰捡起试卷,递还给她。
宋清涵接过试卷,看了看分数,又看了看他:“你怎么了?不高兴?”
周慕怀摇摇头,继续扫地。
“因为成绩?”宋清涵跟在他身后,“你考得挺好的呀,第十五名呢。”
“你第三名。”周慕怀说。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抱怨。
宋清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周慕怀,你还记得小学时我说过什么吗?”
周慕怀停下手里的扫帚。
“你说,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宋清涵走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现在机会来了。”
周慕怀怔怔地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马尾辫的发梢闪闪发光。
“你是在鼓励我,还是挑衅我?”他问。
宋清涵笑了,露出那颗熟悉的虎牙:“都有。”
从那天起,一场无声的竞赛开始了。
周慕怀真的开始拼命。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课间不再去操场,而是留在教室做题;晚上做完作业后,还要再多看一小时书。母亲林秀英担心他太累,但他只说:“我想考好些。”
期中考试,他考了第十名。
宋清涵还是第三名。
发卷子时,宋清涵看着他的成绩单,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语文才85分?作文写跑题了?”
周慕怀点点头。那篇《我的理想》,他写的是“想当科学家”,但写着写着就偏了,变成写小时候在温岭看海的经历。批语是:“文字优美,但偏题严重。”
“作文不能这么写。”宋清涵拿过他的试卷,指着作文部分,“你看,要扣题,每段都要点题。还有,别老用那些太文艺的句子,朴实点反而好。”
周慕怀听着,忽然说:“那你教我。”
宋清涵抬起头:“什么?”
“你教我。”周慕怀重复道,“像小学时那样。”
宋清涵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好啊。不过这次,得收费。”
“收费?”
“嗯。”她眼睛转了转,“一道题,一串糖葫芦。”
周慕怀也笑了:“成交。”
于是放学后的教室,又成了他们的小天地。只是这次,身份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师父”单方面教“徒弟”,而是一种更平等的交流。宋清涵教周慕怀怎么写作文,周慕怀则教宋清涵解那些复杂的几何题——不知为什么,他对图形和空间格外敏感,总能想出最简单的解法。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有次解完一道特别难的几何题后,宋清涵盯着他画的辅助线,喃喃道。
周慕怀没说话,只是把演算纸推过去些,让她看得更清楚。
期末考试前一周,济南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但气温骤降。教室里还没通暖气,孩子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写字时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那天晚自习后,已经八点半了。周慕怀还有两道数学题没解出来,留在教室继续想。值日生关了前面的灯,只留下后墙的一盏。昏黄的光圈里,就他一个人。
忽然,教室门被推开。宋清涵探进头来:“我就知道你还在。”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烤地瓜,用报纸包着,冒着热气。
“给。”她递给他一个,“看你晚饭吃得少。”
周慕怀接过来。地瓜很烫,他左右手倒着拿。掰开,金黄色的瓤,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甜香。
“哪来的?”
“校门口老爷爷卖的。”宋清涵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也掰开地瓜吃起来,“你怎么还不走?”
“题没做完。”
宋清涵凑过来看他的卷子:“哪道?”
周慕怀指给她看。是一道代数应用题,关于水池进水和放水的——那种最让学生头疼的题。
宋清涵看了会儿,眉头皱起来:“设进水管速度为x,放水管速度为y……”
“我设了。”周慕怀把草稿纸推过去,“但列方程的时候总出错。”
两个人头挨着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同一张纸。宋清涵的头发扫过周慕怀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类似香皂的味道。周慕怀忽然有些走神。
“你看,”宋清涵拿起铅笔,在纸上写着,“这里,你忘了时间单位要统一。小时和分钟不能直接加减。”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周慕怀看着那些算式,忽然明白了:“哦……要把分钟换算成小时。”
“对。”宋清涵抬起头,笑了,“你呀,总是粗心。”
她的鼻尖被冻得有点红,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嘴角沾了一点地瓜,她自己没察觉。
周慕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她嘴角的那点金黄,动作自然,就像小时候。
宋清涵的眼睛眨了眨,长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好像习惯了这样。
他们收拾书包,关灯,锁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教学楼门口,发现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碎钻。
“下雪了。”宋清涵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化成一点水渍。
周慕怀也抬头看。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济南的冬天真的来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不大,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有时重叠在一起。
快到分岔路口时,宋清涵忽然说:“周慕怀。”
“嗯?”
“期末考试,你会超过我吗?”
周慕怀想了想:“不知道。”
“我希望你超过。”宋清涵说得很认真。
周慕怀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亮晶晶的。
“为什么?”
“因为……”宋清涵踢了一下地上的雪,“如果你超过我了,就说明我这个师父教得好。”
周慕怀笑了:“那徒弟先谢谢师父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哈哈的笑了起来。
期末考试那几天,济南特别冷。教室里的暖气终于通了,但坐在窗边的同学还是要裹紧外套。周慕怀答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检查两遍。写作文时,他想起宋清涵说的“要扣题”,于是强迫自己不再写那些飘忽的句子,老老实实地写“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因为科学能改变世界”。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雪停了,天空露出难得的湛蓝。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教室,讨论着寒假计划。周慕怀慢慢收拾文具,把每支笔都仔细地放回铅笔盒。
“考得怎么样?”宋清涵走过来。
“还行。”周慕怀说,“你呢?”
“我也还行。”宋清涵顿了顿,“那道几何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周慕怀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画给她看。还是辅助线,但他画得格外巧妙,原本复杂的题立刻变得简单。
宋清涵看着,叹了口气:“我用了五步才解出来,你三步就完了。”
“你其他题肯定比我答得好。”周慕怀说。
“谁知道呢。”宋清涵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等成绩吧。”
成绩要一周后才出来。那一周,周慕怀帮父母照看摊位——快过年了,服装批发生意格外忙。他学会了用计算器算账,学会了分辨各种面料,甚至学会了用稍微地道的济南话和顾客讨价还价。
但他总会想起那道几何题,想起期末考试,想起宋清涵说的“我想让你超过我”。
返校拿成绩单那天,是个晴天。积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蓝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教室里,张老师一个个念名字发成绩单。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宋清涵——”张老师念道,“班级第二名,年级第七名。”
宋清涵上去领成绩单时,表情很平静。回到座位,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吐了口气。
周慕怀的心提了起来。
“周慕怀——”
他站起来,走向讲台。张老师把成绩单递给他时,眼睛里满是笑意:“考得不错。班级第一名,年级第三名。”
回到座位,他的手有点抖。打开成绩单: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第一名。他考了第一名。超过宋清涵了。
他转头看宋清涵。宋清涵也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是真的开心的在笑。
“恭喜。”她说,声音很轻。
“我……”周慕怀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说了,我你会超过我。”宋清涵笑着说,“这下好了,以后你这做徒弟的要好好孝敬师父,得给我讲题了。”
放学后,大部分同学都没急着走。都在相互请教、修改错题。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铺满教室。
宋清涵真的拿出试卷:“这道阅读理解,你为什么选C?我觉得B也对。”
周慕怀凑过去看。两个人又像往常那样,头挨着头,在试卷上指指点点。
宋清涵讲题时,周慕怀会注意到宋清涵耳后细细的绒毛,会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宋清涵听题时,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讲到一张语文试卷时,宋清涵指着作文部分:“你看,你这次没跑题,分数就上来了。”周慕怀的作文得了48分(满分50)。评语是:“逻辑清晰,情感真挚。”
“多亏你教我。”他说。
宋清涵笑了,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试卷上的那些红勾。忽然,她停下动作,抬起头:“周慕怀,你看。”
“什么?”
“这些小红勾。”她的手指轻轻点着,“像什么?”
周慕怀低头看。试卷上,一道道红色的小小的对勾,在夕阳下真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笑脸星星,闪着温暖的光。
“夜空中的小星星,很有成就感”他说。
然后,几乎是同时地,他抬起头,看向宋清涵。
她也正看着他。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像把全世界的星光都装进去了。
“宋清涵。”周慕怀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比天上的星星亮,谢谢你”
“真的吗?”,说完,两个人咯咯的笑了起来了。
然后,宋清涵低下头,继续看试卷。但周慕怀看见,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扬,是一个小小的、克制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笑容。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深金色。教室里的一切都笼罩在这温暖的光里:桌椅,黑板,粉笔灰,还有两个并排坐着的少年,和一张布满红勾的试卷。
很多年后,当周慕怀在无数个夜晚抬头看星空时,总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试卷上笑脸般的红勾,想起夕阳金色的光,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你比星星亮”。
那是一个十四岁男孩能说出的,最接近“喜欢”的话。笨拙的,真诚的,少年的心,像初雪一样的干净。
那句话里,藏着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明白的情感。那是一种比友谊多一点,但又够不上爱情的东西。是青春最初的那点悸动,是两人心有灵犀一样的感觉。
少年的他们会更自然地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会在体育课跑步时下意识寻找对方的身影,会在人群中对视时,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然后又悄悄看回去。
虽然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虽然明天还有无数张试卷要写,虽然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但在那个黄昏的教室里,在试卷的红色对勾下,他们第一次触摸到了青春最柔软、最闪亮的内核。
那内核的名字,叫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