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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墨水、雪沟与突然的休止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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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春天,周慕怀的个子蹿得更快了。
母亲林秀英每隔两个月就要带他去买新裤子,每次店员都说:“这孩子长得真快,吃什么的?”周慕怀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长高了,因为和宋清涵说话时,他需要低下头了。
他们的座位调开了。班主任张老师说,按身高排座位,周慕怀被调到了倒数第二排,宋清涵还在中间。但下课铃一响,周慕怀还是会走到她座位旁,或者她会抱着作业本来找他。
“这道题。”宋清涵把数学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那道画了红圈的题,“我不会。”周慕怀接过来看。是一道函数题,有点难,但他在参考书上见过类似的。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宋清涵的侧脸上。她托着腮,认真地看着他写字。周慕怀注意到她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粒很小的痣——他以前居然没发现。
“你看,”他在纸上画着坐标系,“这个函数图像其实是平移……”
他讲得很仔细,时不时抬头看她听懂了没。宋清涵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她的头发今天用一根蓝色的发绳扎着,发绳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讲完了,周慕怀问:“懂了吗?”
宋清涵看着草稿纸,眉头还皱着:“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我再讲一遍。”
“不用了。”宋清涵忽然笑起来,“其实我会。就是看你讲题的样子挺认真的。”
周慕怀愣住了。然后他也笑起来,伸手要打她:“你骗我?”
宋清涵笑着躲开:“没有没有,真的有点不懂……哎呀!”
她的胳膊碰倒了周慕怀的钢笔。钢笔滚下桌子,掉在地上,笔帽摔开了。更要命的是,那支笔是刚灌满墨水的。
深蓝色的墨水喷溅出来,在地面上绽开一朵难看的花。也溅到了周慕怀的裤脚上,还有宋清涵的白球鞋上。
两个人都呆住了。
然后,宋清涵先笑出声来。她指着周慕怀的裤脚:“你看,像不像地图?”
周慕怀低头看。深蓝色的墨水在浅灰色的裤子上晕开,确实有点像地图的轮廓——如果地图是抽象派的话。
“你的鞋。”他说。
宋清涵也低头看自己的白球鞋。鞋面上几点深蓝,像不小心落上的颜料。
“这下完了。”她叹气,“我妈刚给我刷的。”
“我帮你洗。”周慕怀说。
“你会洗鞋?”
“不会。但可以学。”
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先隐瞒。周慕怀用书包挡着裤脚,宋清涵尽量用另一只脚挡着脏了的鞋。放学后,他们偷偷溜到学校后面的水龙头那儿——那是给操场洒水用的,现在正好可以用。周慕怀真的不会洗鞋。他拿着宋清涵的球鞋,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墨水淡了一些,但没完全掉。他又用手指去搓,墨水反而晕得更开了。
“我来吧。”宋清涵看不下去了,接过鞋子,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橡皮,“用这个。”她用橡皮一点一点擦着鞋面上的墨渍。很慢,很仔细。周慕怀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尖。
“对不起。”他说。
“又不是你故意的。”宋清涵头也不抬,“再说,我也有一半责任。”
擦了半天,墨渍终于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宋清涵把鞋子放在阳光下晒,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是一瓶涂改液。“涂在裤子上,干了就看不出来了。”她说,“我试过,有用。”
周慕怀接过来。小瓶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第二天,周慕怀穿着涂了涂改液的裤子去上学。白色的涂改液在灰色裤子上很明显,但至少盖住了墨水。宋清涵看见,忍不住笑:“你这裤子……挺有艺术感。”
“总比地图强。”周慕怀说。
他们相视而笑。窗外的槐树又绿了,春天真的来了。那年的春天似乎特别长。槐花开的时候,整个学校都浸在甜腻的香气里。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串飞,有时会误入教室,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春游,去千佛山。那是周慕怀第一次爬真正的山——温岭只有丘陵。他爬得很快,把大多数同学都甩在后面。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找宋清涵。她还在后面,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周慕怀站在原地等她。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温岭的山——那些山更矮,但总笼罩着一层海雾,空气是咸湿的。而这里的山是干燥的,明朗的,像北方的性格。
宋清涵终于上来了,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累死了。”她喘着气。
“喝水吗?”周慕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宋清涵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们一起爬到山顶。从山顶往下看,整个济南城尽收眼底。灰色的屋顶,绿色的树,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大明湖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真好看。”宋清涵说。
“嗯。”
“你还想家吗?”她忽然问。
周慕怀沉默了一会儿。家?哪个家?温岭是家,济南也是家。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干燥,习惯了面食,习惯了这里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但有时梦里,他还是会梦见温岭的海,咸咸的风,奶奶做的海鲜面。
“有点。”他说,“但这里也很好。”
宋清涵转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拂过脸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清澈。
下山时,他们走在队伍中间。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山路上晃动,有时重叠,有时分开。周慕怀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十四岁的春天,停在开满槐花的山上,停在这个女孩清澈的目光里。
夏天来了又走。初三开学时,教室里贴上了倒计时牌:距离中考还有300天。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老师们讲课的语速加快了,试卷像雪片一样发下来。课间十分钟,大多数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继续做题。
周慕怀和宋清涵还是保持着他们的默契。她帮他改作文,他教她解难题。他们的成绩稳居班级前三,有时他第一,有时她第一。张老师说,你们俩是良性竞争的典范。他想和宋清涵上同一所高中——虽然他们从来没说过这个约定,但他觉得,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阴沉沉的,教室里开着灯,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连成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周慕怀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抬头活动脖子时,发现外面下雪了。雪花很大,慢悠悠地飘着,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他看向宋清涵的座位。她也正好抬起头,看向窗外。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下雪了。”
他也笑了笑,点点头。下课铃响了。同学们收拾书包,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喊:“下雪啦!打雪仗去!”
几个男生已经冲了出去。周慕怀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等宋清涵。她今天值日,要擦黑板。等她把黑板擦干净,洗了手,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发现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雪花在灯光里闪闪发亮。
他们沿着平时走的那条路慢慢走。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着过去,车辙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印子。走到那条有坡度的路时,宋清涵忽然说:“咱们跑下去吧?”
“什么?”
“跑下去!”她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那样!”
说完,她真的跑了起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动,书包一颠一颠的。周慕怀愣了一下,也追了上去。雪地很滑,他们的脚步有些踉跄。宋清涵跑在前面,笑声飘散在风里。周慕怀追着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快乐,又像悲伤,满满的,胀胀的。
然后,意外发生了。
宋清涵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住了正好赶上来的周慕怀的衣袖。周慕怀被她一带,也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倒了。
不是简单的摔倒。他们顺着坡道像两只笨重的小狗熊滑了下去,翻滚着,书包、围巾、手套散了一地。最后,他们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幸好是干的,幸好里面没有水,只有积了半沟的落叶和雪。
两人并排躺在沟底,彼此扭头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笑了。先是小声的笑,然后是大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躺在落叶和雪里,看着灰色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
“你没事吧?”周慕怀先问。
“没事。”宋清涵还在笑,“你呢?”
“我也没事。”
然后,宋清涵先动了。她撑起身子,坐在一边,拍了拍身上的雪和叶子。
周慕怀也坐起来。他们并排坐在沟里,看着坡道上的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雪花像金色的尘埃。
“我们这样……”宋清涵说,“像不像小时候?”
周慕怀想起小学时那次雪中相撞。那时他们还小,摔倒了就哈哈大笑。
“像。”他说,“又不像。”
宋清涵转头看他:“哪里不像?”
周慕怀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不像了,因为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长大了,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他们爬出排水沟,拍打身上的雪和叶子。书包脏了,围巾湿了,手套少了一只——找了半天,在沟底的落叶里找到了。继续往家走时,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安静。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快到宋清涵家时,她忽然说:“周慕怀。”
“嗯?”
“中考……你想考哪个高中?”
周慕怀想了想:“实验中学吧。你呢?”
“我也想去实验中学。”
“那我们一起努力。”
“嗯。”
到了她家楼下,宋清涵转身面对他。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珠,亮晶晶的。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接住我。”她笑了,“虽然最后还是摔的很狼狈。”
周慕怀也笑了:“不客气。”
“那我上去了。”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明天见。”
“明天见。”
周慕怀看着她跑进楼道,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然后他才转身往自己家走。路上,他想着刚才在沟里的那一幕。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长。像春天的藤蔓,悄悄地,固执地,爬满了整个心房。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听到了父母的谈话。他是起来上厕所时听到的。父母房间的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浙江那边的店面谈得差不多了。”是父亲的声音。
“什么时候搬?”母亲问。
“最晚明年夏天。等慕怀中考完。”
“他愿意去吗?这边朋友刚熟悉……”
“孩子嘛,到哪里都能适应。再说,咱们生意重心都转过去了,留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周慕怀站在黑暗的客厅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搬走?回浙江?明年夏天?中考之后?他忽然想起宋清涵说的“实验中学”,想起她说“我也想去”,想起他们说“一起努力”。可如果他要走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轻轻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路灯的光在雪幕后面晕开,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学时宋清涵教他拼音,想起她递过来的冰糖葫芦,想起暴雨后的小桥和纸船,想起试卷上的红勾像星星,想起她说“你比星星亮”。想起今天下午,在雪沟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然后他想起父亲的话:“最晚明年夏天。”
明年夏天。中考之后。他就要走了。去一个没有宋清涵的城市,去一个没有冰糖葫芦摊位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他们共同记忆的城市。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整个世界。世界一片洁白,一片寂静。但周慕怀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雪夜里,悄悄地、无声地碎裂了。他知道,有些约定,可能也来不及实现了。
那个雪夜之后,济南的冬天正式降临。而周慕怀的心里,也提前进入了冬天——一个漫长、寒冷、看不到尽头的冬天。但他什么也没说。他还是每天上学,每天和宋清涵一起做题,每天说明天见。只是偶尔,他会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晃动的马尾辫,然后心里会涌起一阵莫名的疼痛。
那疼痛很轻,但很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他只能把它藏起来,藏在每天的笑容里,藏在每一道认真解答的数学题里,藏在每一次说“明天见”的约定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宋清涵也在想着今天下午的雪沟,想着他们摔倒时的笑声,想着那一刻近得让她心跳加速的距离。她也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喜欢”的秘密。
两个少年,在同一个雪夜里,怀着各自的心事,隔着几条街的距离,望着同一场雪。谁也不知道,这场雪,会成为他们少年时代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冬天。谁也不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的约定,会成为未来十几年里,最沉重也最珍贵的记忆。
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等待着明天。
等待着中考。
等待着那个即将改变一切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