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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址、旧摊与旧时光 ...

  •   1997年国庆假期,周慕怀回到了济南。火车抵达时是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十月的济南已经有了凉意,站台上的人们裹着外套,行色匆匆。周慕怀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铁皮盒子。他没有告诉父母要回济南。只说去同学家玩几天。事实上,他在北京也没有可以一起旅行的同学——开学才一个月,大家都还不熟。他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这座他生活了八年的城市,看看那些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地方。
      从火车站出来,他坐上了熟悉的3路公交车。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市区,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一些店铺换了招牌,一些建筑刷了新漆,但大体上,济南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在石泉小学那一站,他下了车。然后,他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废墟。记忆中的石泉小学不见了。红色的教学楼不见了,宽阔的操场不见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蓝色围挡圈起来的工地。推土机停在泥泞的空地上,钢筋和水泥板散落各处,几堵还没完全拆除的残墙孤零零地立着,墙上还残留着黑板报的痕迹——隐约能看到“好好学习”几个字。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围挡的塑料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慕怀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这所学校。他穿着新买的蓝色运动服,口音很重,一句话也不敢说。张老师把他领进教室,问他谁愿意和他同桌。
      一只小手举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手。宋清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拍着身旁的空位说:“老师,让他坐我这里吧!”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现在,那个教室没了。那些课桌没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变成了一堆瓦砾。周慕怀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围挡上贴着施工公告:石泉小学旧址改造工程,工期两年,将建成住宅小区。两年后,这里会竖起高楼。会有新的家庭搬进来,新的孩子在这里长大。没有人会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南方来的男孩和一个北方女孩,曾在这里分享过一串冰糖葫芦,一起折过纸船,一起在试卷上画过星星。记忆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一栋楼拆了,一段往事就失去了凭依。
      周慕怀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全身都湿透了,才转身离开。

      他凭着记忆,往宋清涵家所在的小区走。路还是那条路,但两旁的建筑变了很多。一些老房子拆了,盖起了新的商铺。那家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叔,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走到小区门口时,周慕怀的心跳加快了。然后,他看到了同样的景象。小区也在拆迁。一大半的楼已经拆了,剩下的一半窗户都空着,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在灰暗的天气里格外刺眼。宋清涵家那栋楼还在,但门窗都被卸掉了,黑洞洞的窗口像张开的嘴,诉说着无声的告别。
      周慕怀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口。四楼,左边数第三个。以前,他常站在这里喊她:“宋清涵!下来玩!”
      她会探出头来,马尾辫在窗口一晃:“来啦!”
      现在,窗口是空的。没有人会探出头来了。他想起了那颗玻璃弹珠。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离开时,把弹珠放在这里。现在弹珠在哪里?被埋在废墟下了吗?有没有被送琴行发现?他不知道。
      雨下大了。周慕怀躲进对面的小卖部屋檐下。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整理货架。
      “阿姨,请问对面这个小区……什么时候开始拆的?”他问。阿姨抬头看了看他:“三年前就开始了。你找谁?”
      “一个同学。以前住四楼的。”
      “哦,都搬走啦。三年前年的夏天就搬光了。”阿姨摇摇头,“现在这地方,等全部拆完,要盖新楼。时代在发展嘛。”
      周慕怀沉默了。他想问宋清涵家搬到哪里去了,但知道问了也没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否则也不会收不到他的信。他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买了一把伞,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目的地,是那个冰糖葫芦摊。

      摊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周慕怀在小学附近转了好几圈,才在一个偏僻的街角找到它。还是那个简易的推车,玻璃罩子,里面摆着一串串鲜红的冰糖葫芦。只是摊主换了——不是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爷爷,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周慕怀有些失望,但还是买了一串。咬一口,糖壳很厚,山楂很酸,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请问……”他试着问,“以前在这里摆摊的那位老爷爷……还在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说我爹啊?他年纪大了,不干了。现在在家带孙子呢。”
      “他还住在这附近吗?”
      “住是住附近,但你找他有事?”
      周慕怀犹豫了一下:“我小时候常来买糖葫芦,想看看他。”
      男人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不是那个说话口音很重的小孩?老把‘冰糖葫芦’说成‘冰糖福禄’的那个?”
      周慕怀愣住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是我。”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男人笑了:“我爹常提起你。说你特别有意思,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总逼你喊她‘师父’。”
      周慕怀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疼,但又有种奇异的温暖。“老爷爷……他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男人说,“你要想见他,他每天晚上都去公园遛弯。就前面那个小公园,八点左右。”
      周慕怀道了谢,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离开了。那天晚上八点,他准时去了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些老人在打太极拳,一些孩子在玩滑梯。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过来——虽然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周慕怀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老爷爷。
      他走过去,有些紧张地开口:“爷爷,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久。然后,眼睛忽然亮了:“冰糖福禄小子!”
      周慕怀笑了,眼睛有点发热:“是我。”
      “哎呀,长这么高啦!”老人拍着他的肩膀,“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呢。现在……大学生了吧?”
      “嗯,在北京上学。”
      “北京好啊,首都。”老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小孩子都长大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秋天的夜晚很凉,但老人说他不怕冷,每天都要出来走走。
      “那个小姑娘呢?”老人忽然问,“那个短头发、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你师父?”
      周慕怀的笑容僵住了。他摇摇头:“不知道。我也……很久没见她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前年好像来找过你。”
      周慕怀猛地转过头:“什么?”
      “前年夏天。”老人回忆着,“她来我摊子上,问我记不记得一个说话口音很重的男孩。我说记得啊,冰糖福禄小子嘛。”
      “她问我知不知道你家搬哪了。我说不知道啊,你们小孩的事,我哪知道。”
      周慕怀的心脏狂跳起来。前年夏天。那是1995年。宋清涵高二。她来找过他。真的来找过他。
      “她……她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就很失望的样子。问我能不能想起来,你家大概在哪个方向。我说真不知道。她就走了。”老人摇摇头,“那姑娘走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看着都心疼。”
      周慕怀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她来找过他。她试图找到他。但她失败了。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济南了。他在义乌。而且,她不知道他去了义乌。他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伸着手想碰触对方,但中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她在这边敲门,他已经在墙的那一边走远了。

      “孩子啊。”老人拍拍他的手,“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是命。”
      周慕怀低下头。雨水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认命。他还记得宋清涵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时的表情。还记得她说“你比星星亮”时红透的脸颊。还记得他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有些约定,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有些寻找,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同一时间,宋清涵来到了温岭。从杭州到温岭,火车转汽车,花了整整一天。当她站在那个村口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有些房子已经很旧了。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宋清涵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九年前周慕怀留给她的那张,已经泛黄了,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浙江省温岭市XX镇XX村”。
      就是这里了。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房子,木头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她站在门口,心里空荡荡的。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周慕怀全家都搬走了,房子肯定空了。但她还是来了。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姑娘,你找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清涵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奶奶坐在隔壁门口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
      “奶奶,请问这家人……搬到哪里去了?”她问。
      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她:“周家啊?搬走好多年啦。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去外地做生意了,两个老人也跟过去了。”
      “您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好像是……义乌吧。”老奶奶想了想,“对,义乌。听说在那边做生意。”
      义乌。宋清涵记住了这个地名。“那……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电话什么的?”她抱着一线希望。
      老奶奶摇摇头:“我们这些老人,哪有什么电话。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周家有个亲戚,在镇上开杂货店。他可能有电话。”
      宋清涵的眼睛亮了:“请问怎么找到那个亲戚?”
      老奶奶给她指了路。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二十分钟。
      宋清涵道了谢,立刻往镇上走。天快黑了,但她等不及明天。镇上的杂货店很好找,就在主街上。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说她找周家,很热情。
      “周建国家啊?是我表弟。”他说,“你找他们有事?”
      “我是……周慕怀的同学。”宋清涵说,“从济南来的。想联系他。”
      “济南啊,那么远。”店主感慨,“慕怀那孩子,好多年没见了。小时候可聪明了。”
      他翻出一个破旧的本子,找了一会儿,指着一行数字:“这是他们以前的电话。不过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打通。他们搬去义乌后,换没换号码我就不知道了。”
      宋清涵仔细地抄下那个号码。数字有些潦草,但她看得很清楚:0579-8X3XX21。“谢谢你。”她感激地说。
      “不客气。要是打通了,替我问个好。”
      宋清涵拿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手在微微发抖。这是希望。时隔三年,她终于有了一个可能联系到他的方式。她在镇上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那个号码。“嘟……嘟……”
      电话通了!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然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宋清涵愣在那里,握着话筒,很久没有动。她又拨了一次。还是空号。再拨一次。还是空号。那个号码是错的。或者已经停用了。或者……从来就没有对过。也许店主记错了。也许他抄错了。也许周家根本就没留下正确的联系方式。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快得像夏夜的闪电。宋清涵慢慢地挂上电话。天色完全黑了,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蚊虫。
      她走到海边。夜晚的海是黑色的,涛声阵阵,永不停歇。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想起周慕怀说过的话:“温岭有海。海很大,望不到边。”
      现在她看到了。海真的很大,真的望不到边。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她拿出那颗石头——周慕怀给她的“加油石”,握在手心。石头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光滑的表面贴着掌心。“周慕怀。”她对着大海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海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回答。只有涛声,一声,又一声,像永恒的叹息。

      第二天,宋清涵又去了一趟周家的老屋。这次,她仔细地看了看周围。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瓦罐。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想象着周慕怀在这里长大的样子。想象他在这院子里玩弹珠,想象他在屋里写作业,想象他趴在窗口看海。然后她想,他是不是也想象过她在济南的生活?想象她走在济南的街道上,想象她坐在教室里,想象她吃冰糖葫芦?
      他们都在想象对方,却看不到真实的彼此。离开前,宋清涵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周慕怀:
      我来过温岭了。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很美。
      我在浙江大学计算机系9701班。电话:0571-XXXXXXX。
      如果你看到这个,请一定联系我。
      宋清涵
      1997年10月2日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门缝里。虽然知道可能永远没有人会看到,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周慕怀当年把纸条塞进她家门缝一样。这是一种笨拙的、无望的、但又固执的坚持。做完这一切,她离开了温岭。汽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庄。海在远处闪着光,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她想,也许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对方了。也许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让他们相遇,让他们成为彼此生命中最亮的光,然后,用最平静的方式,让他们分开。永远分开。

      1999年五一假期,周慕怀再次回到济南。这次,他先去了石泉中学——他们的初中。学校还在。红色的砖墙,铁艺的大门,操场上的篮球架换了新的,但教学楼还是老样子。放假期间,学校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球。周慕怀跟门卫说,他是以前的毕业生,想进去看看。门卫看了他的学生证,放他进去了。
      走在熟悉的校园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那个冬天,和宋清涵一起在路灯下讲题。记得她说“这些红勾像星星”,他说“你比星星亮”。记得她红透的脸颊,记得自己慌乱的心跳。他走到那栋教学楼前。三楼的第二间教室,是他们当年的班级。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课桌椅换了新的,黑板换了电子白板,墙上的标语也换了。但窗户的位置没变,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进来的样子没变。他想象着宋清涵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作业,马尾辫垂下来,露出光洁的后颈。然后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就好了。倒流到十四岁那个冬天,倒流到他们还能每天见面的时光。

      可是时间不会倒流。他们回不去了。他在校园里转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离开。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一小时,宋清涵也来到了石泉中学。她是趁着去北京参加编程比赛的机会,绕道回济南的。比赛在北京,但她提前两天出发,特意在济南停留。她也想看看那些记忆中的地方。站在石泉中学门口时,她的心情和周慕怀一样复杂。门卫也看了她的学生证——浙江大学的,很爽快地让她进去了。她走到教学楼前,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夕阳把玻璃染成金色,反射着温暖的光。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慕怀教她解几何题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递给她的烤地瓜,想起雪地里他们摔成一团的笑声。然后她想起那些永远收不到回信的信,想起温岭那个空荡荡的老屋,想起那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眼睛有点涩。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平时感觉不到,但一动,就疼。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在操场边那盏路灯下站了很久——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讲题的。天快黑了,她才离开。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想,周慕怀会不会也回来看过?会不会也站在这盏路灯下,想起那个夜晚?她不知道。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时间错开了。她踏过他刚刚走过的土地,看过他刚刚看过的风景,但他们永远差那么一点——一个小时,一天,一年。永远错过。

      2001年春天,大四下学期,毕业季来了。周慕怀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北京几家通信公司给他发了录用通知,薪水优厚,前景光明。父母在电话里说,希望他回浙江——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父母这些年身体也不如从前,希望儿子能离得近些。
      “杭州也有好公司。”父亲在电话里说,“离家近,周末还能回来吃顿饭。”
      周慕怀握着话筒,沉默了。他其实想留在北京。北京离济南近,离那些有她记忆的地方近。虽然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在济南了,但那个城市,总让他觉得离她更近一些。可是父母的期望,他不能不考虑。这些年,他一直在外求学,陪家人的时间太少。爷爷奶奶每次打电话都说想孙子,母亲在电话里总叮嘱他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他知道,他该回去了。
      “我再想想。”他对父亲说。
      挂掉电话,他走到宿舍的窗前。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窗外还是光秃秃的树枝,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远的蓝。他想起了济南的春天。那里的柳树应该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飘拂。泉城广场上的风筝应该飞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在蓝天里像盛开的花。
      他想起了宋清涵。她说过最喜欢济南的春天,因为“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
      她现在在哪里?还在济南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他不知道。就像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一样。他们像两粒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各自生长,各自开花,却再也看不到彼此的模样。
      几天后,周慕怀做出了决定。他接受了杭州一家通信公司的offer。公司规模中等,但发展前景不错。最重要的是,离家近——坐火车回义乌只要两个小时,周末可以常回家。签完三方协议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停下来,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在济南的石泉中学,宋清涵指着试卷上的红勾说:“看,像不像星星?”
      他说:“你比星星亮。”
      那时他们十四岁。以为未来很长,以为明天还会见面。现在他们二十二岁。才知道,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生。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宋清涵,我要回杭州了。”
      “如果你还在济南……我们离得更远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宋清涵也站在了选择的关口。杭州几家互联网公司争着要她,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导师建议她留在杭州:“杭州的互联网环境越来越好,你在这里会有很好的发展。”父母在电话里却希望她回济南。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母亲说,“回家来,在济南找个工作,离父母近些,我们也好照顾你。”
      父亲说得更直接:“你在杭州四年了,也该回来了。济南现在发展也不错,有你专业的公司。”
      宋清涵握着电话,心里很矛盾。她其实想留在杭州。杭州离温岭近,离那些有他童年记忆的地方近。虽然知道他已经不在温岭了,但那个省份,总让她觉得离他更近一些。可是父母年纪也大了。她是独生女,这些年在外求学,陪父母的时间太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父母鬓角多出的白发,眼角的皱纹。她知道,她该回去了。
      “让我考虑几天。”她对父母说。挂掉电话,她走到宿舍的阳台。杭州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窗外已经是一片新绿。西湖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空气里是湿润的、甜丝丝的味道。她想起了济南的春天。那里的春天来得晚些,但更热烈。泉水流得更欢了,趵突泉的泉水能喷得老高。千佛山的桃花开成一片云霞。她想起了周慕怀。他说过最喜欢济南的冬天,因为“有雪,有冰糖葫芦,有……”
      有什么?他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你。
      他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一样。
      他们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各自奔向不同的海洋,再也不会相遇。
      几天后,宋清涵做出了决定。她接受了济南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公司是新成立的,规模不大,但很有活力。最重要的是,离家近——公交车半小时就能到家,每天可以回家吃饭。签完三方协议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西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春天的西湖很美。游船在湖上缓缓划过,远处的雷峰塔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在温岭的海边,她对着大海说:“周慕怀,你到底在哪里?”
      大海没有回答。
      现在,她要离开杭州了。离开这个离他家乡最近的城市。她从包里拿出那颗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光滑的表面贴着掌心,温温的。
      “周慕怀,”她对着西湖轻声说,“我要回济南了。”
      “如果你也在回浙江的路上……我们又错过了。”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没有回答。

      2001年7月,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们各自踏上了归途。周慕怀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北京到杭州,二十多个小时。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
      他想,这是他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从济南到义乌,从义乌到北京,现在从北京到杭州。他总是在移动,总是在离开。而宋清涵呢?她会在哪里?也许还在济南吧。毕竟那是她的家乡。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宋清涵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从杭州到济南,也是二十多个小时。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平原。她想,这是她人生的又一个起点。从济南到杭州,现在从杭州回济南。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而周慕怀呢?他会在哪里?也许回浙江了吧。毕竟那是他的家乡。
      他们坐在方向相反的列车上,隔着几节车厢的距离,隔着几个小时的时间,在中华大地上交错而过。像两颗背道而驰的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相反的轨迹,越来越远。
      周慕怀抵达杭州时,是个雨天。江南的梅雨季还没结束,空气潮湿闷热。公司给他安排了宿舍,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个小阳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连成一道道水帘。他想,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城市了。没有雪,但有雨。没有冰糖葫芦,但有其他的甜。他会在这里工作,生活,也许有一天会结婚,生子,老去。而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会永远留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像一枚珍贵的邮票,贴在时光的信封上,永不褪色。
      宋清涵抵达济南时,是个晴天。北方的夏天干燥炎热,阳光白晃晃的刺眼。父母来车站接她,看到她时,母亲的眼眶红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母亲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公司给她安排了公寓,在市中心,离父母家不远。房间很新,装修简洁,有一个大窗户。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流如织。她想,这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城市了。有冬天,有雪,有冰糖葫芦。但没有他。她会在这里工作,生活,也许有一天会结婚,生子,老去。而那个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男孩,会永远留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像一颗光滑的石头,握在手心,温润如玉。
      他们就这样,在对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周慕怀在杭州,离义乌很近,离父母很近。宋清涵在济南,离家很近,离父母很近。他们离自己的家都很近。但离彼此,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着长江黄河,隔着泰山黄山,隔着无数个城市和村庄。隔着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寄不到的信,那些打不通的电话,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这是2001年的夏天。他们二十二岁。青春即将落幕,成年刚刚开始。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会不会相遇。不知道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会不会有一天重见天日。他们只知道,生活还要继续。
      寻找还要继续。
      等待还要继续。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就像那些年少的记忆,那些纯真的约定,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醒来的时刻,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每一次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轻轻地,轻轻地,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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