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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个疗程(下) ...

  •   殿内,终于传来李真略显疲惫沙哑的声音:“好了……宫娥进来,为皇后更衣。”

      这声“好了”,是说给门外沈素问听的。后半句,则是命令。

      吉夏连忙推门而入。殿内虽无异象,但那刺鼻的气味却更为浓烈,熏得她眼睛立刻泛酸涌泪。她记起口中丹丸,依着本能将分泌出的津液咽下,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散开,眼中的涩意与鼻端的不适顿时大为缓解。

      她快步走到榻边,只见吴瑢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似是力竭昏睡过去。吉夏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洁净的亵衣,又盖好锦被,这才转向门口。

      李真已自行走到门边,脚步虚浮踉跄。刚推开殿门,沈素问的手便已稳稳搀扶住他的一侧臂膀。王勇也抢上前扶住另一边。

      沈素问三指已搭上李真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对王勇道:“速送陛下回寝殿歇息。稍后太医院会送去培元固本的汤药。放心,只是内力损耗甚巨,并无大碍,安心静养两个时辰便能恢复大半。”

      王勇不敢耽搁,连忙唤来几名健壮内侍,用软辇小心将李真抬离淑华殿。

      沈素问这才转身,吩咐候在远处的宫娥将殿内所有门窗敞开通风。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交给为首的吉春,嘱咐道:“通风一个时辰后,将此盒中特制的宁神香于殿内四角点燃,可净涤余味,安神助眠。稍后太医院亦会送来为皇后调理的汤药,务必让娘娘服下。”

      吉秋心中仍存疑虑,忍不住问:“沈太医,不需再为娘娘请一次脉么?”

      沈素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必。方才殿内散出的气味,便是毒素被成功逼出体外的明证,此法无误。接下来六日,每日巳时一刻,陛下都会前来为娘娘行功驱毒,连续七日,不可间断。此乃清除余毒必经之程。”

      说罢,他目光扫过几名宫娥,见她们眼中仍残存着一丝将信将疑、甚至隐含遐想的神色,心下了然,却只不置可否地轻轻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

      接下来的数日,淑华殿每到巳时一刻,便会重演同样的情景。四名贴身宫娥渐渐习以为常,尽管她们心底对“驱毒”之说仍存有几分隐秘的疑惑,亦对帝后之间这种从事前恩爱到事后惊呼疏离的相处模式感到些许纳闷。

      变化亦是显而易见的。每次行功过后,吴瑢总会沉沉睡去约两个时辰,醒来后,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眸光也一日较一日清亮有神。只是,宫娥们时常会发现,苏醒后的皇后娘娘,总会独自静坐片刻,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陷入沉思。

      吴瑢的“发呆”,实是因脑海中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它们零散、跳跃,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却大多与这座深宫息息相关。这让她愈发相信,自己生来便该属于这里,那些深植于骨髓的宫廷仪态与本能,或许正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至于皇帝李真,每次行功完毕,皆是由人搀扶乃至抬离淑华殿,需静养一两个时辰方能恢复精力。面对李真的询问,沈素问总以“余毒诡谲,化气排出时难免侵扰陛下元气”来解释。

      李真自身除却内力耗损后的疲惫虚弱,倒也未觉其他明显不适。唯有一点令他暗自困惑:每每小憩醒来,体内总有一股莫名的燥热挥之不去,夜间的梦境也时常缭绕着那道窈窕的背影,甚至有几回清晨醒来,发现竟流了鼻血。

      尽管日日肌肤相亲,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始终紧绷如弦。名义上是夫妻,实则壁垒分明,未曾逾越雷池半步。吴瑢心中早已接纳了他,可李真那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却如一根细刺,让她不敢深想,甚至开始怀疑,他对自己究竟有无半分男女之情。

      这些零碎扰人的念头,连同那些无法串联的记忆残片,渐渐消磨了她苏醒之初那份鲜活的灵动与天真。她的话越来越少,眉眼间常笼着一层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愁。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后的雍容与端静,在她身上日益凸显。

      李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吴瑢的变化。她的郁郁寡欢,她身上那日渐浓厚的、仿佛镌刻进骨子里的华贵气度,都让他心中警铃微动。她是否想起了什么?这个疑问愈发强烈。她究竟是谁?当真只是一个身世清白的氏族孤女吗?

      这些日子,李牧鱼将全副心力都投在了黑甲军的整训上,一心要辅佐蒙毅这位少将军尽快树立威信,赢得全军发自内心的拥戴。

      朝堂之上,倒是风平浪静。只是群臣皆能看出御座上的天子面露疲色,精神不济。后宫淑华殿每日定时紧闭门户的消息,即便封锁得再严密,也难逃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种种异样,难免引得暗流涌动,猜测纷纭。

      第一个为期七日的解毒疗程终于结束,李真心头略感一松。然而,才女入宫之期仅剩三日,他知道,真正的麻烦即将开始。

      他只盼皇后吴瑢能妥善应对,同时,他也必须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若她真的在此刻恢复了记忆……李真眸光微沉,那么,自己恐怕也将被迫做出最不愿面对的反击。

      这日傍晚,乾安殿内,众臣陆续告退,唯独谢庸老神在在地安坐一旁,纹丝不动。

      李真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丞相,该议的事都已议完,朕不是已然应允,让才人们先入宫学习礼仪,择选纳妃之事,待礼仪娴熟后再议么?您还有何事?这几日朕实在是乏得很,这回绝非作态。”

      谢庸捋须一笑,不急不缓道:“老臣别无他事,只是想提醒陛下。皇后身份至今未明,陛下年轻,血气方刚,有些事……还需把持分寸,谨慎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尤其要防万一。倘若皇后此时有了身孕,而日后又查明她确系前朝余孽……届时,那腹中骨肉,是留,还是不留?陛下莫要等到那时,才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老臣恳请陛下,早作决断,莫要自误。”

      李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涌起一阵尴尬的燥热,连忙解释:“天地可鉴!谢相,朕这些日出入淑华殿,确是为皇后行功驱毒,绝非您想的那般!您所言朕自然明白,只是……”

      他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与轻微的抗议,“只是谢相,您这……管得是否也太过宽泛了些?”

      说罢,他似有些气闷地起身,想要拂袖离去。或许是起身太急,又或许是连日耗损真气所致,腰际竟传来一丝轻微的酸涩,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自己的后腰。

      这个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谢庸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李真顿觉不妙,尴尬地回头,正对上谢庸那意味深长、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只听老丞相从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随即也站起身来,不再多言,只朝他拱了拱手,便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李真伸出手,张口欲唤,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硬生生堵住,最终只是颓然放下手,望着那挺拔却苍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满心皆是百口莫辩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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