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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逢凤仪(上)
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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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所有禁军、暗卫、连同李牧鱼与一众贵女,齐齐伏身跪拜。唯有刘娴与谢梅,依旧僵立在原地,仿若两株突兀的刺荆。
凤辇未停,依旧不疾不徐地行来。辇上端坐的身影,华服凤冠,仪态万方,正是皇后吴瑢。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落在兀自挺立的二人身上。
谢梅内心实则天人交战。礼法规矩刻在骨子里,她深知此刻该跪。可余光瞥见身旁刘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倔强与愤恨,一股不愿先示弱、更不愿输给对方的意气,让她抬起的膝盖又生生定住。
眼看着凤辇渐近,皇后沉静的目光已投向她们,那目光并无厉色,却自有千钧之重。她心思急转,终究是多年教养与对局势更深的思量占据了上风——在此地与皇后公然对抗,绝非明智之举。
念头一定,她便不再犹豫,姿态优美地敛衽,盈盈拜倒于地,朝着凤辇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刘娴一直用眼角余光锁着谢梅的举动。见她最终跪下,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脸上傲色更浓,仿佛在鄙夷对方的“屈服”,也更坚定了自己绝不低头的决心。
二人的神态举止,早已悉数落入吴瑢眼中。她并未动怒,只是周身那股属于中宫之主的无形威仪,随着距离拉近而愈发沉凝。凤辇终于在近前停驻,吴瑢的目光淡淡落在依旧站得笔直的刘娴身上。
“安郡主,”她的声音响起,音色如清泉击玉,带着些许天生的软糯,此刻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轻慢的肃然,“见到予,为何不拜?予执掌内廷,母仪天下,纵是你父刘安王在此,亦需依礼参拜。郡主如此不识礼数,予念你初犯,亦不重责。不如……且先送出宫去,待在家中好生学全了规矩,再论入宫之事。” 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凭什么跪你?”刘娴猛地抬头,直视吴瑢,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虽顶著皇后名头,可谁不知道?你与表哥大婚那日并未共饮合卺酒,象征后宫权柄的凤印也未曾授予!这说明什么?说明表哥心里还未真正认下你这个皇后!你休想拿皇后的架子压我!今日我就不拜,看你能奈我何?便是表哥在此,也不会真把我怎样!想送我出宫?没门!”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李牧鱼额角青筋一跳,心中暗叫不好。刘娴这听墙角的毛病和她父亲在家口无遮拦的议论,果然惹出了麻烦。他急得频频向刘娴使眼色,奈何对方正在气头上,视而不见。
凤辇之上,吴瑢的神色未有太大波动,但周身的气场却骤然一变。不止是四名贴身宫娥,连周围跪伏的众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那并非盛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威仪。
吴瑢抬手,示意凤辇落地。她缓缓起身,步下辇驾,向前走了两步,与刘娴隔着数尺距离相对而立。刘娴毫不示弱地瞪回去,眼中交织着愤恨、不甘与委屈,她恨眼前这个女人夺走了表哥,恨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更恼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吴瑢却未再看刘娴,眸光一转,落在恭谨跪地的李牧鱼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统领,李将军。”
李牧鱼心头一凛,立刻应道:“臣在!”
吴瑢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钉:“安郡主刘娴,虽为郡主,亦是陛下表妹。刘安王从龙有功,朝廷厚待。然,其纵女失教,致使其女今日于宫禁重地,凤驾之前,言语无状,公然不敬。‘子不教,父之过’。郡主之大不敬,其父刘安王,亦难辞其咎。方才郡主所言,在场众人皆可作证。李统领,你以为如何?”
“大不敬”三字,如同冰锥,刺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新贵一方的贵女们吓得几乎屏住呼吸,旧族那边原本存着看热闹的心思,此刻也全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所震慑,殿前一片死寂。
李牧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他深知此罪名的分量。迅速权衡之下,他再度俯首,急声道:“皇后娘娘息怒!安郡主……郡主她自幼长于军营,疏于礼教,绝非有意冒犯凤颜!大不敬之罪,实在言重!恳请娘娘开恩!若娘娘仍要责罚……不如、不如便依娘娘先前所言,将郡主送出宫去。一切罪责,臣李牧鱼……愿代郡主领受!”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维护与恳求。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刘娴,此刻脸色也白了三分。她再骄纵,也知“大不敬”是何等重罪,不仅自己承受不起,更会连累父亲。
听到李牧鱼竟要代她受罚,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懊悔,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跪下似乎都错过了时机。
令人压抑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终于,吴瑢再次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予知道,安郡主自幼与陛下、与你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予……亦非刻薄之人,不愿深究。”
她话锋微转,声音朗朗,传遍全场:“然,如今天下初定,朝堂之上讲求文武并济,法度井然。这内宫之中,亦当时时整肃,规矩分明。宫廷礼仪,乃天下女子风范所系,更是国之体面所在,绝不可轻忽怠慢,马虎不得!”
她有意将语速放慢,字句清晰。李牧鱼何等机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皇后是在给台阶,也是在立威,更是借此事对所有入宫才女敲响警钟。他连忙不着痕迹地拽了拽身旁刘娴的裙角。
刘娴此刻心绪大乱,被这一拽,猛然惊醒。她虽不甘,却也知形势比人强,更不忍真让李牧鱼代己受过。
当下不再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吴瑢俯身,声音虽还带着些许僵硬,却已低了八度:“皇……皇嫂恕罪!方才……方才是我失心疯了,胡言乱语,冲撞了皇嫂!娴儿知错了,在此给皇嫂赔罪!恳请皇嫂大人大量,万万不要当真!娴儿再也不敢了!”
跪在对面的谢梅,此刻悄悄抬眼,朝着终于低头的刘娴,得意地撇了撇嘴。刘娴全当没看见,只将头埋得更低。
吴瑢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不可察觉的笑意,她抬手虚扶:“起来吧。予若真与你计较,也不会说方才那番话了。陛下正是深知尔等或许于深闺之中,对宫廷礼数未臻纯熟,方才下旨召众位才女入宫习礼。此乃陛下圣明,亦是尔等之幸。既然都已下轿,那便随予步行前往凤栖殿罢。这‘行止端庄,步态从容’,便是今日第一课。”
“皇后娘娘千岁——”众人齐声高呼,纷纷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