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旧典新解(上) 吴王府,内 ...
-
吴王府,内厅。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堂内沉郁的寒意。吴昊高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盏已无热气的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细腻的瓷壁,发出规律的轻响。
堂下,一名黑衣人无声跪伏。脸上覆着一张造型狰狞的恶鬼面具,只余两个黑洞洞的眼窟,幽深难测。
他开口时,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沉闷而失真:“禀王爷,宫内…依旧没有确切消息传出。只零星听闻,皇后似是余毒未清,陛下曾亲自为其运功驱毒。除此以外,淑华殿守卫森严,密不透风,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凤栖殿,皇后从未踏足。”
叩击瓷壁的指尖,微微一顿。
吴昊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才女入宫习礼…我们的人,应该混进去了吧?”
“是。已按计划安排。”面具人闷声应道。
“嗯。”吴昊低应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待她的消息传回,一切自有分晓。我倒要看看…是‘千机引’更毒,还是那鬼医沈素问的手段更高。她…当真就这般命硬?”
面具人犹豫一瞬,闷声道:“若…若公主殿下当真未死,或许…或许她并未背叛王爷?毕竟,她是前朝血脉,国仇家恨…”
“呵,”吴昊低笑一声,打断了他,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太小看她了。以我对那丫头的了解,她若活下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恐怕不是找李真报仇。”
他话语微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望向头顶那块象征着“忠义”的匾额,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自语,“而是…不会放过真正毒杀她的人,吴澈的好盘算啊,她定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至于她的好弟弟吗.....也好,就当是牵制吧!”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无风自动:“依我看,那李真,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淑华殿里的那位‘皇后’,究竟是不是吴瑢…恐怕还得两说!”
此言一出,堂下跪着的面具人,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那双从眼窟中露出的眼睛,骤然闪过一丝骇然与惶恐。
若真如王爷所料,那不仅意味着计划出现了致命的变数,更可能说明,这座看似安全的王府,乃至他们每一个人的行踪,早已暴露在那位皇帝亲手缔造的、无孔不入的暗卫监视之下!
“王爷,小少爷回府了!” 厅外适时响起管家的通禀。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昊眸光一闪,迅速摆了摆手。地上跪着的面具人反应极快,身形如鬼魅般一晃,已悄无声息地隐入厅堂侧面的帷幕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吱呀——”
厅门被推开,吴澈带着一身夜间的寒凉之气,匆匆踏入。他脸上没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顺,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焦虑与急切,目光如钩,直直锁在吴昊身上。
“义父!宫里还是没有确切消息吗?皇后…她若没死,我们的计划是不是…” 吴澈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利,后面的话虽未说完,但其中的催促与不安已昭然若揭。
吴昊神色已恢复平静,他慢慢坐回主位,抬手示意吴澈稍安毋躁。
“慌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沉缓,“宫里没传出死讯,不代表她就一定活着。即便‘皇后’还坐在淑华殿里,那里面的人…也未必就是吴瑢。”
吴澈闻言,眼珠迅速转动,里面闪过惊疑、算计,最终化为一丝恍然:“义父的意思是…李真可能偷梁换柱?那真正的阿姐她…”
吴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锋一转:“淮东与淮北两地的‘匪患’,至今未平。那些人行动有素,绝非寻常草寇,必是军中老手。若我所料不差,多半是当年镇安王的旧部余孽。你此去淮东,联络得如何?”
话题陡转,吴澈愣了一瞬,随即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义父,已有眉目。只是…镇安王当年与虞室不睦,孩儿无法以真实身份接触,对方戒心极重,并未立刻应允。不过,态度已不似先前那般拒人千里。”
“嗯,此事急不得,却也慢不得。” 吴昊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后续接洽,交给吴淼去办。你留在都城,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吴澈脸上,一字一句道:“才女已然入宫。再过不久,便是上巳宫宴…按例,勋贵子弟皆可入宫赴宴。届时,你便亲自去瞧一瞧,看看那凤座之上,淑华殿中,如今的‘皇后’…究竟是谁。”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浸着冰冷的寒意与无尽的深意。
吴澈瞳孔微缩,旋即,一抹混合着紧张、兴奋与狠戾的光芒,自他眼底深处悄然升起。
他重重一抱拳:“是!孩儿明白!”
烛火跳动,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而漫长,宛若蛰伏的兽。
......
凤栖殿内焚着清雅的兰香,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气氛肃穆安静,只余赵宫令平稳讲述《内则》篇目的声音在梁柱间轻绕。
谢梅端坐在旧族一列首位,腰背挺直如竹。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浅碧色儒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枚白玉笔簪,通身皆是清贵书卷气。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边缘已有些微卷的《前朝宫廷典仪·副册》手抄本上。这本书册并非此次宫仪发放的教材,乃她自家中藏书楼带来,记录了许多生僻甚至已被废止的旧规。
赵宫令讲解告一段落,依照惯例询问:“诸位才女,于方才所讲‘日常起居应对’之礼,可有不明之处,或欲深究之节?”
席间一片安静。多数贵女皆沉浸于记忆方才的要点,或暗自揣摩姿态。
就在这时,谢梅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恭敬地投向主位上的吴瑢,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臣女谢梅,有一处困惑,斗胆请皇后娘娘解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新贵那边的刘娴撇了撇嘴,低声咕哝:“又来了,显摆她家书多。”却被身旁女伴轻轻拉了拉袖子。
吴瑢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谢才女但说无妨。”
谢梅起身,执礼甚恭,而后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臣女曾于家藏旧籍中见得一条记载,言前朝嘉顺年间定例:凡宫中女眷,于朔望日谒见中宫时,若中宫赐坐,其坐姿当为‘敛膝斜跽,裙幅覆足,掌压裙裾,身挺如松’,且视线与中宫凤目相接时,需垂落一寸,以示尊崇。此礼细节繁复,与今日所授‘端坐平视’之仪颇有不同。臣女愚钝,不知其中因由,亦不知于当今宫中,当以何者为范?还请娘娘明示。”
问题一出,殿内愈发安静。许多贵女,包括一些旧族女子,都面露茫然,朔望谒见?嘉顺年?这都哪朝哪代的规矩了?连赵宫令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条规矩太过冷僻,且确已废止多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吴瑢。这问题看似请教,实则刁钻。若皇后答不知或含糊,难免有损“熟谙礼仪”的形象;若照着旧籍回答,又可能被诘问为何与新朝所授不同,有“泥古不化”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