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旧典新解(下) 吴瑢并未立 ...
-
吴瑢并未立刻回答,她纤长的睫毛轻垂,似是略作思索。阳光落在她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柔光,那沉静的模样,仿佛并非被难题所困,而是在从容地调取记忆。
数息之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谢才女读书细心,所言不虚。此确为前朝嘉顺年间所定仪轨。”吴瑢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底气,瞬间稳住了殿内有些浮动的心思。
她略顿,继续道:“然,礼仪之设,本为序尊卑、明进退、养心性,其形制亦当时移世易,合乎当下之气韵。”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女,“前朝嘉顺帝晚年崇道,宫中风尚趋于清寂守拙,故女眷坐姿讲究内敛谦抑,乃至视线垂落,皆是为契合当时‘沉静悟道’之宫廷氛围。”
说到这里,她话锋轻轻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属于“当下”的明朗:“而如今,陛下圣明,开创大夏新朝,气象更迭,如日方升。宫廷礼制,于继承古礼精髓之上,更重‘端庄明朗’、‘磊落大方’。故现今所定坐姿,要求脊背挺直,肩平颈正,目光坦然,非为不敬,实是期许后宫女子,亦当有昂然坦荡之姿,以配新朝开阔进取之象。”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既肯定了旧规存在的历史合理性,又点明了其时代局限性,更巧妙地将其与新朝所需的精神气质联系起来,赋予了新礼仪以时代的高度和正当性。
“至于视线的分寸,”吴瑢最后补充,目光温煦地看向谢梅,也看向所有人,“心怀诚挚敬意,目光自然端正而不过于逼视;心存坦荡尊崇,姿态自然恭敬而不流于卑缩。此中微妙,关乎心性修养,而非寸尺可量。谢才女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
谢梅站在原地,面上那层恭敬的壳子险些维持不住。她预想了皇后可能的各种反应,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对这条冷僻规矩了如指掌,更能跳出规矩本身,从历史流变与新朝精神的角度,给出如此圆满、如此……无可辩驳的诠释。这需要何等的见识、机变与气度?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旋即松开,深深一福,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娘娘博古通今,阐释精微,臣女茅塞顿开,受教了。” 这一次,语气中的钦佩,少了些许刻意,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震动。
旧族一列的贵女们交换着眼神,惊疑不定。她们原以为谢梅此次能稍稍挫一挫这位“孤女皇后”的锐气,却不想反衬得对方学识渊博、见识高远。那份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却又紧扣“新朝”立场的智慧,让她们心底那点因出身而存的优越感,悄然动摇。
连原本准备看谢梅吃瘪的刘娴,此刻也忘了幸灾乐祸,只是怔怔看着主位上那个沉静发光的身影,心中莫名地,也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吴瑢微微抬手,示意谢梅坐下,神色依旧平和,仿佛方才只是解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疑问。
“礼仪之道,存乎一心,与时俱进。望诸位才女日后习礼,不仅能知其形,更能会其神,方不负陛下与朝廷期望。” 她的话语为这个小插曲画上句点,也将课程的意境悄然拔高。
赵宫令适时接续讲解,殿内恢复授课的节奏。然而,方才那一幕带来的无声震撼,已如投石入湖,涟漪深深漾开,刻在了每一位在场者的心底。皇后吴瑢,绝非她们最初设想的那般简单。
接下来的时间里,越来越多的旧族贵女开始起身,或真心求教,或暗含机锋,向吴瑢询问起各种前朝旧典与繁复宫仪。问题一个比一个冷僻,有些甚至涉及早已废止百年的节庆细节或妃嫔等级间极其细微的差别。
不过,令所有人,尤其是旧族一方心惊的是,无论问题多么刁钻古怪,端坐于上的皇后吴瑢总能不假思索,娓娓道来。
她不仅精准复述旧制,更能清晰点明其背后的礼法依据与时代背景,言辞清晰,条理分明,仿佛那些尘封在故纸堆中的复杂规矩,早已是她信手可来的常识。
侍立在侧的赵宫令,低垂的眼帘下难掩惊愕。许多被提及的旧例,连她这位历经两朝、掌管礼仪多年的女官都闻所未闻,或仅知大概,绝无法如此详尽确切地阐释。皇后娘娘……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些?
这番“旧典围攻”并非偶然。旧族一方的贵女,祖上多与前朝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为姻亲,或为重臣。
新朝建立,先帝仁厚,并未赶尽杀绝,许他们保留了大部分家产与体面,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对新贵“暴发”气象的疏离与隐隐的优越感,却难以消弭。
皇后吴瑢的身世并非秘密。江宁吴氏,百年清流世家,却在虞朝末年惨遭横祸,几乎族灭,仅存的一支旁系投靠了当时尚是诸侯的蓟宁李氏。
吴瑢的祖父成为先帝帐下重要谋士,屡建奇功。可叹天意弄人,在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一役前,吴老先生竟遭不明死士刺杀,只留下吴瑢这一个孤女。
若按血脉传统,吴氏理应归于“旧族”阵营。可吴氏远离京师多年,更多被视为地方世家。而如今,吴氏孤女因从龙之功的后荫成为皇后,这又让她贴上了“新贵”的标签。
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使得新旧两派皆视她为“异类”,难以全然接纳。旧族今日的步步紧逼,表面是考校学识,实则更深层的意图,便是要掂量掂量这位身世复杂、立场模糊的皇后,究竟有几分成色,几分底气。
初见时,已被她的气度与手段所慑;如今换了文雅的方式“请教”,非但没能难倒她,反被她渊博的学识衬得己方有些小家子气,这脸打得不可谓不响。
新贵一方原本也备了些“节目”,可见领头羊刘娴郡主今日异常安静,只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便也暂时按捺下来,不敢造次。
刘娴确实很安静。她脑子里正翻来覆去琢磨着昨日被表哥李真叫去乾安殿,好一番埋怨,心里还憋着点委屈和不忿。可眼下看着谢梅那帮人一个个起身“请教”,又一个个面色复杂地坐下,她忽然觉得……这戏还挺好看。
“哼,让你们显摆家学渊源。”她心里嘀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上那个始终从容的身影。
她忍不住开始比较,带着一种女孩子间微妙的不服气:论眼睛,她没我大嘛,不过……好像更精致些?论身段……嗯,好像也比我……匀称那么一点点?
视线悄悄下滑,掠过吴瑢庄重礼服下优美的曲线,刘娴下意识地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前,随即像被烫到般立刻收回目光,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是比我的……嗯。”她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比较,旋即又像是为自己,也为表哥辩护似的用力否定,“呸!表哥才不是那种只看……只看表面的人呢!”
这些乱七八糟、绝不能说出口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让她本就因赌气而泛红的脸颊,热度又升了几分。若叫人知道堂堂安郡主在庄严肃穆的礼仪课上琢磨这些,怕是要被斥为“不知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