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御花园风波 无人知晓， ...
-
无人知晓，凤栖殿外的回廊阴影之中，那道明黄身影已静静伫立了半个时辰。
李真隔着雕花窗棂，殿内清晰传来的、属于吴瑢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在他耳中。那声音温和却自有分量，解答每一个疑问时都透着毋庸置疑的笃定，将那些连他都觉得艰深晦涩的前朝旧典与宫闱秘事，阐述得条理分明，恍若亲历。
他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因她如此出色的应对而消散，反而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涟漪层层扩散，不断交叠，最终在心底凝结成一个沉甸甸的、几乎要冲破喉间的疑问：
这些早已湮灭于时光洪流、尘封于史册夹缝的前朝秘辛，她为何会熟悉到如数家珍？
她……究竟是谁？
终于，李真朝远处侍立的内监王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手指。
王勇立刻会意，挺直腰背，嗓音洪亮而悠长地唱道：“陛下驾到——！”
刹那间，凤栖殿内环佩轻响，衣袂悉索，所有人齐刷刷匍匐于地，恭敬行礼。皇后吴瑢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盈盈的欣喜覆盖，她敛衽款款而拜。李真适时从门口现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主位。
经过吴瑢身侧时，他伸手稳稳搀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随后才面向下方，语气温朗：“平身吧。各位才女，在宫中可还适应？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向身旁的宫人提出，朕绝不会吝啬。”
众贵女连忙谢恩起身，却皆低眉垂眼，不敢直视天颜。唯有刘娴，看见李真自然握住吴瑢手腕的姿态，忍不住撅起了嘴。
谢梅亦抬起一双美眸，悄悄打量年轻的帝王，但对帝后之间流露的亲昵并无不满，反觉安心，陛下能如此善待皇后，来日若自己入宫，想必亦能得到眷顾。
李真侧首看向吴瑢，见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纯然的欢悦，失却了平日最端的持重。
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道：“今日朕来，是惦记皇后身体。你大病初愈，朕恐你劳神，宫仪教导之事，交给赵宫令便是，皇后还须多多静养。”
吴瑢望向李真，柔顺一礼：“臣妾感念陛下厚爱。不过身子确已无碍，请陛下勿要过于挂怀。”
李真对她笑了笑，转而朗声宣道：“另有一事。上巳节将至，届时朕将邀都城勋贵子弟入宫赴宴，并趁此吉日昭告天下，皇后凤体安康，重掌中宫。这也算是为皇后补行授印之礼，以免外界无端揣测，妄议朕与皇后之心。”
吴瑢闻言，依旧保持着那份得体的欢喜，后退一步，郑重行下大礼：“臣妾叩谢陛下圣恩。予必恪尽皇后本分，不负陛下信任。”
谢梅的目光始终萦绕在李真身上。这位新帝，她虽非初次得见，却从未如此近地、静地端详。那颗芳心，早已暗自系于其身。
刘娴则是听得心头火起，怒视吴瑢，眼中寒意森然，几乎难以掩藏。
……
春日御花园，惠风和畅，百花初绽。皇后吴瑢领着众贵女沿莲池曲桥缓缓而行，赵宫令及一众宫女低眉敛目随侍在侧。池中锦鲤成群，色泽斑斓，时而聚拢争食，引得众人不时驻足观赏。
刘娴走在吴瑢侧后方半步处，眼波流转间，早已瞥见前方桥边那处“巧妙”布置，那是她提前命心腹宫女暗中做下的手脚。
一块看似稳固、实则基座已微微松动的玲珑山石，恰好位于道路外侧；石旁一株老梅，一根横斜的粗枝探向桥面，枝干上被人用极细的丝线系了一小块不起眼的、浸过滑腻花油的蜡片，丝线另一端则隐秘地藏在石缝之中。
刘娴的计划是：待吴瑢行至山石旁，她假作被身后人拥挤，“不慎”向前轻撞吴瑢肩背。
常人遇袭，多半会本能向外侧避让或踉跄，极可能踩中松动山石，或身体擦过梅枝，蜡片遇体温微融，油渍沾染皇后华服必将极为难看；若山石晃动，更可能惊惶落水，至少也是仪态尽失。而自己，事后只需佯装惊慌请罪，至多落个“行事鲁莽”之名。
时机将至，刘娴悄悄向女伴递去一个眼色。
就在吴瑢的裙裾即将拂过那山石边缘的刹那，刘娴假意被身后人一推，发出一声低低的“哎呀”，身子向前一倾，右手肘似无意却精准地撞向吴瑢后肩！
电光石火之间，吴瑢甚至未曾回头。就在那肘尖即将触及她衣衫的瞬息，她的身体仿佛拥有独立意识，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向内侧轻旋了半寸，同时足下步法未乱，只是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半步。
刘娴那算准力道与角度的一撞，骤然落空！她整个人因用力过猛又失了目标，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冲而去！
更巧的是，吴瑢那恰到好处的半步前移，使得刘娴前冲的路径，正直直奔向那块松动的山石与那根横斜的梅枝！
“郡主小心！”吴瑢此时方才似刚察觉般，温声开口，同时右手极其自然地向后一拂。这一拂看似欲搀扶刘娴，流转的袖角却几不可察地拂过了梅枝根部。那本就脆弱的细线，被这似有若无地一碰，悄然断裂。
刘娴已收势不及，为免直撞山石，只得慌忙向旁侧躲闪，肩膀恰恰撞上那失了牵绊的梅枝。“咔嚓”一声轻响，积年的枯枝本就不甚牢固，应声而断！
枝头那块已被体温烘得微融的蜡片，不偏不倚，“啪嗒”一下掉在刘娴自己簇新的绣鞋尖上，滑腻的花油顿时晕开一小片污渍。
“啊！”刘娴惊呼出声，看着鞋面醒目的污迹，又羞又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一切仅发生在呼吸之间。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安平郡主自己行走不慎，险些撞上山石，慌乱中碰断了老梅枯枝，还弄脏了自家鞋履。而皇后娘娘不仅安然无恙，且第一时间出言提醒，甚至试图伸手相扶，仁厚体恤之心可见一斑。
几位离得近的贵女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心中各自凛然。旧族中以谢梅为首的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皇后那瞬间的避让与步法，快得有些不寻常，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更绝非寻常闺秀所能拥有。
新贵中亦有聪敏者，看出刘娴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对这位年轻的皇后不禁多了几分谨慎与隐隐的钦佩。
吴瑢已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刘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安郡主可曾伤着？这园中路径年久，石滑枝枯，是该着人好好修缮打理了。吉春，扶郡主去那边水榭稍坐，瞧瞧是否需要更衣。”
她语气温和，处置得体，既全了刘娴的颜面，又彰显皇后关怀。刘娴有苦难言，满腹憋闷，只得在宫女的搀扶下，悻悻走向一旁水榭。
而就在方才那本能旋身、拂袖的瞬息，吴瑢自己的心底，亦骤然掀起惊涛。
那身体自主的、流畅精准的闪避反应，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指尖拂过梅枝时，对力道与角度那种精妙的控制感……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一丝恍惚猝然掠过。
我会武功？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带着冰凉的战栗与更深的迷惘。那么我……究竟是谁？
春日阳光透过扶疏花叶，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她依旧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微笑，引领众人继续前行，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底那潭试图维持平静的湖水，已被这意外的发现，投入了一颗沉重而不断下坠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