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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筹谋后的刺杀(下) 淑华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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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华殿外。
刺杀开始的迅疾,结束得更为突兀。
第一批黑衣人刚悄无声息地翻上院墙墙头,身形尚未站稳——
“咔哒!咔哒!咔哒!”
机括弹动的密集脆响从四面八方骤然爆发!那不是弓箭,而是威力更强、射速更快的军用劲弩!
数十支弩箭如同疾风骤雨,在极短的距离内倾泻而出,精准得骇人!墙头上的黑影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如被收割的稻草般纷纷中箭坠落。
侥幸未被第一轮弩箭覆盖、或反应极快滚落墙下的刺客,脚刚沾地,墙根、廊柱、假山石后的阴影中,便鬼魅般闪出数道身影。刀光如雪,迅若雷霆,无声的割裂与闷哼代替了喊杀,一切都在极度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从第一声机括响起到最后一名刺客毙命,不过盏茶功夫。
旋即,更多身影出现。他们身着黑色轻甲,面覆黑巾,仅露双目,行动间整齐划一,沉默高效。抬走尸体,冲洗血迹,撒上消除气味的药粉……片刻之后,院墙内外除了淡淡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几乎看不出片刻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短暂而致命的伏击。
远处,宫门附近一段僻静高墙的阴影夹角里,两道黑衣人影并肩而立。一人脸覆面具,另一人则用黑布蒙面。
蒙面者正是吴澈。他遥望着淑华殿方向迅速平息的动静,眼中掠过一丝压抑的痛色,随即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面具人道:“黑甲军与暗卫配合无间,如臂使指。此番,义父拨给我的人,我只动用了十名探路。其余折损的,皆是我麾下死士。这下,义父总该信我绝无二心了吧?刺杀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另觅良机。”
面具人侧头,冰冷的目光透过孔洞扫了他一眼,喉中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急什么。我另有安排。他们刚解决一波,正是心神稍松之时,绝料不到还有后手。此刻,正是出其不意之机。”
说罢,他喉咙滚动,发出一声几可乱真的野狗低吠。
宫苑各处阴影中,竟再次蠢蠢欲动,数十名黑衣死士闻声而动,再度扑向淑华殿!
可是,这一次,他们甚至连靠近殿宇都未能做到。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汇成一片,来自宫殿飞檐、假山背后、甚至他们刚刚经过的墙头死角!比之前更为密集的箭矢,如同精准的死亡之雨,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径。
吴澈眼睁睁看着这第二批死士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在箭雨中纷纷倒地。
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却强自按捺,转向面具人,从鼻中哼出一声冰冷的嘲讽:“愚蠢!这些折损,可莫要算在我头上。该如何向义父交代……你自己掂量。”
......
夜幕低垂,方才那场血腥的插曲仿佛只是深宫日常的一道涟漪,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暗卫与黑甲军如同精密的机括,一部分人无声无息地撤换到新的潜伏位置,另一部分则继续沉默地清理现场,抹去所有不属于此地的痕迹,连空气中最后一丝铁锈般的气味,也很快被夜风吹散。
乾安殿内,烛火未燃,一片漆黑。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倏然出现在龙榻之前,榻上的李真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眸光清明,毫无睡意。
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陛下,今夜潜入宫中的刺客,约近百人。如此规模,可见其孤注一掷之心。然其目标……”
他略微一顿,头垂得更低,“并非陛下,而是……皇后娘娘。其中一人曾潜入淑华殿范围,以军用劲弩射入一箭。所幸箭矢为浴桶所阻,娘娘凤体应无大碍。属下护卫不力,万死之罪,请陛下责罚!”
李真眼中寒芒乍现,如冰刃划破黑暗,但旋即又归于深沉的静默。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罢了,退下歇息吧。出动百人,只为刺杀皇后……”
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叩,“看来,皇后果真是关键所在。朕……去看看皇后。”
黑影身形一晃,已悄然隐去。
“王勇,”李真扬声唤道,“摆驾淑华殿。”
夜色中,御辇行得平稳,李真心念电转,无数线索与疑窦在脑中翻腾纠缠,最终沉淀为两个冰冷的核心,在他心头反复叩问:吴昊,当真会是你么?吴澈……你究竟是谁?
甫一踏入淑华殿院门,梧桐树上栖息的两只喜鹊便似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喳喳”叫了几声,在这尚未散尽肃杀之气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吉春与吉夏早已闻讯迎出。内监王勇的通传声压过了鸟雀的聒噪:“陛下驾到——”
凤榻前,吉冬与吉秋搀扶着未施脂粉的吴瑢起身。她面色苍白如纸,全无血色,纤弱的身子甚至在微微发颤。李真心中一紧,只道她是被方才的刺杀吓坏了,涌起阵阵怜惜。
他哪里知道,此刻她心中正经历着惊涛骇浪,那布条上的寥寥数字,如同惊雷,在她空白的记忆荒原上炸开两个激烈对峙的声音:“你是谁?你不是吴瑢!你是虞瑢!你姓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真快步上前,未等她屈膝,便已伸手将她半扶半抱地揽至凤榻边坐下。就在此时,吴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那样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仿佛积蓄了太久太深的迷茫与恐惧,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李真一边温言询问方才情形,一边示意吉秋回话。吉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所见复述一遍。李真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吴瑢紧握的右手,那里,露出一角被攥得发皱、湿透的布条。
他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可是,当他试图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时,却发现那看似柔弱无力的手,竟攥得那般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弯月般的红痕。
他不敢再用力,唯恐伤了她。只得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一遍遍低声安抚。闻讯赶来的太医诊视后,只道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扰”。
李真心中烦躁,正欲命人急召沈素问入宫,吴瑢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如蚊蚋,带着浓重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臣妾……乏了。想睡了。陛下……今夜能不能……别走?”
李真身形微僵,垂眸看着怀中人惨白的面容和泪湿的眼睫,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内监王勇与一众宫娥悄然退下,掩好殿门。凤榻之上,李真和衣而卧,将吴瑢冰凉的身子紧紧拥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份惊悸。
他的目光,却久久地、沉沉地落在那只依旧紧握的拳头上。那被汗水与泪水浸透的布条里,究竟藏了怎样的话语,竟能让她如此失魂落魄?
这一夜,寝殿内除了彼此交错的呼吸与窗外更漏滴答,再无其他动静。
天色初明,李真便命人急传沈素问入宫。
诊脉良久,沈素问得出的结论与太医大同小异,却多了几分深思:“娘娘此症,确是受了外间强烈刺激所致。此类刺激……于失忆之症而言,或可成为唤醒记忆的契机,如同冰封之河受春日暖阳。然则,刺激过甚,亦可能令心神彻底崩乱,凶险异常。”
李真望着榻上依旧昏睡不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愁绪的吴瑢,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外,李牧鱼早已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跪地请罪,脸上写满愧怍与不安。
李真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看透般的冷然:“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岂止是为了一场简单的刺杀?分明更是为了‘刺激’。如今看来,这后一个目的……他们倒是达成了。”
李牧鱼一怔,尚未完全领会。李真已将一个微带潮意、皱成一团的布条抛到他面前。
布条显然曾被紧紧攥握许久,墨迹因汗水和掌温已晕染模糊,又被粗暴的褶皱扭曲撕裂,只余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污渍,再也辨不出原本的字形。
李牧鱼拾起布条,对着晨光仔细辨认,仍是一头雾水,只得疑惑地看向李真。
李真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淑华殿紧闭的殿门,深深叹了一口气。
旋即,他转回目光,看向李牧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峻与决断,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给朕盯紧吴澈,还有吴昊。一丝风吹草动,都不许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