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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鸾凤示礼 祭天之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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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之礼的章程已然议定,吴瑢也从被刺杀与刺激下恢复如常。随着第五个清毒疗程临近,她脑海中虽仍不时闪现零碎片段,却已学会与之共存,不再为此惶惑不安。
每每见到李真,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泛起暖意与安宁。那种“一见你就笑”的纯粹欢喜,仿佛能抚平所有暗涌的波澜。
李真待她亦是呵护备至。二人之间,虽未跨越最后一步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然情意缱绻,名分昭然,在旁人眼中,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才女们亦接到了祭礼后须离宫的消息。唯刘娴与谢梅知晓自己将特旨留下,得了父辈严嘱不得声张后,心中那份隐秘的优越感便悄然滋长。在她们看来,通往妃位的阻碍已扫清大半,如今横亘于前的,似乎只剩皇后吴瑢一人。
李牧鱼与顾艳自宫宴那日别后,便似两条再无交集的线。一个初入朝堂,身兼鉴查司首座之职,终日忙于适应新身份、梳理旧案卷;另一个依旧是她那风风火火的将门虎女。那日的针锋相对,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涟漪散尽,便了无痕迹。
沈素问与姚云之间,却仍是那般欲语还休、似断还连的情状。自古单字为贵,李真曾欲赐沈素问单名“素”,却被他以“名乃外物”为由婉拒。
可如今,面对姚云日益清晰的情意,他心底竟生出一丝悔意,若有一个更显贵的名字,是否便能与她更相配些?
“沈太医,你想什么呢?”姚云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祭礼之后便能出宫了,我也无需再忧心选妃之事。只是这身子,日后少不得还要劳烦您费心调理。”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您可知,这消息传来,储秀苑里除我之外,竟无一人开怀。梅家那位妹妹,还偷偷哭了一场呢。”
沈素问静静听着,指尖依旧虚虚搭在她腕间,这仿佛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最正当的亲近方式。
听她这般说,他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冲动,话语在喉间辗转片刻,终是带着几分迟疑问出了口:“姚小姐……对于门第之见,如何看待?素问乃孤雏之身,自幼随师习医,师门遭劫后,幸得陛下收留。当初追随,仅为陛下允诺为师门复仇。如今……”
姚云何等聪慧,自幼饱读诗书,闻弦歌而知雅意。听他特意强调“素问”二字,便已明其忐忑所在。
忽然,她手腕轻转,竟反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脉上的手指。
沈素问浑身一僵。
姚云抬眸看他,颊边飞起红云,目光却清澈坚定:“你是天下闻名的鬼医,纵无太医院首座之名,凭一身医术与陛下信重,亦是尊荣无比。可我倾慕的,从非这些虚名尊卑。”
她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是那恍如前世相识的熟稔,是冥冥之中牵引的缘法。”
她指尖微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沈素问怔怔望着她,几乎忘了呼吸。
“我听李首座提过,陛下曾赐你单名‘素’……”姚云的声音轻如耳语,“可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唤作什么,是何身份,我喜欢的,是眼前这个人。”
沈素问心口滚烫,指尖微动,几乎要回握住她的手。
“吱呀——”
门外忽然传来宫娥走近的脚步声。
二人如受惊的鸟儿般迅速分开,回归端坐诊脉的姿态,只是耳根的红晕久久未退。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却又渐行渐远。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方才的紧张化作一丝心有灵犀的甜蜜。
静默片刻,沈素问终究还是问道:“你家族当初逼你入宫,若知你未中选,却与我……他们若是不允,又当如何?我不愿你为难。”
姚云望着他,眸中映着烛光,亦映着他的身影,只轻轻说了六个字:“君不弃,妾不离。”
……
夜色已深,沈素问离了储秀苑,本可径直出宫或回太医院歇息,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乾安殿方向。在这深宫之中,除李牧鱼外,也唯有他能享有这般随时觐见的特权。
将至殿前,一道黑影自暗处悄然现身。沈素问毫不意外,只问:“何事?”
那暗卫语气熟稔地回禀:“陛下去了淑华殿,正返途中,请沈太医稍候。”
沈素问遂静立于内殿侧门旁。不多时,便见王勇提着灯笼引路,李真步履匆匆而来,远远瞧见他,便招了招手。
二人步入内殿。
“难得你主动来寻朕。”李真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才女出宫之事已定,姚侍郎那边朕自会敲打,你不必忧心。两情相悦,普天之下,谁敢阻拦?若无他事,便回去歇着吧。”
沈素问愕然,自己尚未开口,心思竟已被猜透,连后顾之忧都一并解了。
他转身欲走,行了两步,又回头道:“还有一事。姚云提及,刘娴与谢梅似欲借祭礼仪轨生事,皇后娘娘虽精于常日宫仪,祭礼却未必娴熟。陛下是否……需提点娘娘一二?”
李真闻言,摆手笑道:“何须你操心?你以为朕方才去淑华殿所为何事?”
沈素问顿时语塞,面上微窘,低声嘟囔:“既已安排妥当,何不直接传句话?偏要我白跑一趟……我的时辰可金贵得很。”
李真哈哈大笑:“不让你亲自跑这一趟,朕如何确信你是真上了心?总得见你有所行动,朕才好‘师出有名’。朕可不愿做个多管闲事的媒人。”
……
七日后,正值第五疗程结束的翌日。
祭天坛下,汉白玉台阶绵延而上,两侧黑甲军士持戟肃立,祭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吴瑢独自立于阶前,仰首望去。
她缓缓提步,一级,再一级。广袖垂落,步履沉稳,气息匀长,仿佛攀登的不是石阶,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宿命。
踏上祭坛广场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广场四周早已聚了不少人,不仅有待出宫的才女,更有特意受邀前来观礼、专为挑错而来的新贵旧族命妇们。一道道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隐含挑剔,尽数落在她身上。
刘娴与谢梅破天荒地并肩而立。她们早已暗中打点过教授祭礼的宫令,故意将几处极易出错又不易察觉的细节,以错误的方式“教”给了皇后。她们深信,观礼的命妇中,必有眼毒之人能一眼看穿。
祭坛顶端,李真凭栏而立。坛高不过数丈,此刻他却仿佛立于云端,垂眸俯瞰。吴瑢抬首,耳边传来内侍悠长肃穆的唱礼声,目光与李真相触的刹那,一股无形却强大的气场自她周身自然流泻。
她抬起手臂,广袖如静夜般垂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执起礼器的动作精准得近乎凛然,指尖拂过青铜樽上古老的纹路,不像触碰器物,倒像抚过记忆深处的掌纹。
转身时,裙裾纹丝未动,每一步都似经过千百次丈量,丈量的非是脚下青砖,而是流淌无踪的时光。
香雾在她周身缭绕升腾,却始终近不得身。青烟行至她袖缘便自然分流,仿佛带着敬畏,又似一种无声的臣服。
青铜编钟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她俯身叩首的弧度,让观礼席中一位年逾八十、历经三朝的老命妇骤然捏紧了袖口,那弧度,分明与七十年前太庙冬祭时,史册中浓墨记载的前朝孝惠皇后,如出一辙。连她耳畔玉珰随着动作轻晃的频率,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