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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流言暗起 李真依旧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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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依旧立于高处,静静看着。他看到的不是完美无瑕的仪态,而是一种深植于骨血里的“重复”。
她并非在进行一场祭礼,更像是在复现某个早已镌刻在时光中的瞬间。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卡在早已湮灭的钟鼓节点上;每一次抬眼,目光都仿佛穿越现世,望向某个并不存在于此时的虚影。
最后一揖礼成,她凝身静立。
三息。
这三息长得如同百年光阴无声碾过。然后,她缓缓直起身。
眸底深处,某种摄人心魄的光芒悄然熄灭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年轻的、带着些许茫然的吴瑢。
她转身,朝着祭坛顶端,朝着李真,缓缓走去。行至坛缘,她在他身侧站定。二人并肩而立,晨曦为衣,天坛为凭。
为首的耆老命妇不由自主地颤巍巍跪伏于地,苍老的声音带着激动难抑的震颤,率先高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声浪如潮,随之蔓延开去,回荡在庄严的祭坛之间。
虽然此次仅为预演,然而那些预先埋下的、本应出错的细节,却被李真有意无意地安排着悉数跳过,并未展露分毫。这情形,令台下观礼的刘娴与谢梅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头。
她们担心的,正是这些“错处”未能在此刻被揭露。若在预演时被当众指正,皇后吴瑢至多受些命妇的微词,陛下或许会因此与她生出些许龃龉,却也仅止于此。
可若留待大典当日再行发作……那便不再是疏失,而是足以撼动中宫威严、乃至牵连家族的重罪。
她们开始感到害怕。怕的并非吴瑢承受更严厉的后果,而是恐惧此事一旦闹大,陛下震怒之下彻查根源,届时她们二人绝难脱身,恐有灭顶之灾。纵是父亲与祖父,怕也保不住她们。
仪式既毕,李真携吴瑢返回淑华殿。观礼的才女与远道而来的命妇们皆被恩旨留宿宫中,于她们而言,这是难得的殊荣。
刘娴与谢梅却无半点欣喜,匆匆赶回储秀苑,心急如焚地欲寻那些被她们收买、传授“错误”仪轨的宫令。然而,那些人竟似凭空蒸发了一般,遍寻不见。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将最初的焦灼渐渐勒紧为恐惧。
淑华殿内,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瑢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俏皮地塞进李真口中,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陛下,何至于此?她们……终究只是小女儿家的心思,并非真有滔天恶意。此次预演也未酿成过错,那些宫令更是受牵连罢了。若因此便取人性命,岂非……有失仁君之道?”
李真嚼着葡萄,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朕这还不是为了你?再者,宫中之人如此轻易便被收买,朕身边岂非成了筛子?罚,自然是要罚的。”
他见吴瑢神色微紧,才缓声道,“朕已命牧鱼审理清楚后,将她们逐出宫去,多发些盘缠,算是……还她们一个自由身。”
吴瑢闻言,脸色变了变,垂下眼帘陷入沉默。
李真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解释:“你可知,这些宫令中,有人已被尊称‘姑姑’多年?此称是褒奖,亦是一种烙印,意味着她们已将一生最好的年华尽付宫闱。此番犯错被逐,明面上是惩处,实则……朕希望她们能有机会,去过宫墙外寻常女子的生活,觅得良人,嫁作人妇。”
吴瑢依旧默然。
李真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她们之中,年最长者不过三十一,最幼者与朕同龄。黑甲军中,不少将领为国戍边,蹉跎至今仍未成家。朕已让牧鱼暗中安排,寻个由头,让双方见上一见……守家卫国,‘家’字在前啊。”
听到此处,吴瑢眼中蓦地泛起一层清亮的水光,她慌忙低头掩饰,声音却泄露了几分动容:“堂堂天子,竟操持起这等媒妁之事……也不怕人笑话。”她顿了顿,抬眸嗔道,“那谢梅与刘娴呢?你又何必那般吓唬她们?”
李真先是一笑,随即正色道:“朕这个年纪成婚,已算晚了。那些将领亦如是。朕身为天子,已有皇后你,尚且被逼着纳妃,又怎能不为他们思量?若朕不想,他们或许也就绝了成家的念头。朕……心中难安。”
见吴瑢仍望着自己,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续道:“至于那两个丫头……谁让她们胆敢算计朕的皇后?总得让她们知晓厉害,得些教训才是。”
……
本以为祭礼预演的风波就此悄然揭过,未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等待正式祭礼的这几日,借由留宿宫中的命妇之口,一则不知源起的流言,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汁,迅速在深宫乃至都城的坊闾间晕染开来。
流言的焦点,直指皇后吴瑢的身份。
“皇后仪态完美得不似凡俗教养所能成就……江宁吴氏?怕不是身份有假,便是那吴氏一族,与前朝虞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这疑问,本是深埋于李真心底的一根尖刺。即便老成如谢庸,也只在极少数被李真气极时,才会失口提及一二,李真素来不予理会。
可此番流言来势汹汹,指向明确,恶意昭然。
谢庸今日匆匆入宫,未与刘安王通气,独自一人直奔乾安殿。甫一见面,这位老臣竟对着李真行下大礼,神色间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不安。
李真连忙起身搀扶:“丞相何须如此?流言之事,朕已知晓。朕深信此事与丞相无关,万勿因此多虑。”
谢庸这才顺着搀扶起身,悬着的心略略放下,苦笑道:“老臣只怕这看似粗陋的离间之计,会引得陛下对老臣心生芥蒂。如今看来,这流言所图,恐非单一,乃一石二鸟之策。”
“哦?”李真眉梢微挑。
谢庸捋须沉吟,缓缓分析:“其一,越是简单的离间,往往越易取信于人,直指人心猜忌之处;其二,皇后身份存疑之事,所知者本应仅限于陛下身边寥寥数人。如今帝后感情甚笃,此谣言正是要在此间撬开一丝缝隙,种下猜疑的种子。”
他边说着,边在脑中飞速推演,究竟谁会是这流言的最终受益者?思来想去,却仍是一片迷雾。
李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沉思:“丞相,或许我们想复杂了。这离间之计,可能本不存在。对方的目的,或许单纯就是针对皇后本人,不为离间你我,亦不为离间朕与皇后,仅仅是为了打击皇后,或者……再次‘刺激’她。”
谢庸面露疑惑。
李真神色一肃,沉声道:“皇后‘大病’失忆之事,想必丞相早有耳闻。丞相不问,朕也一直不知从何说起。今日不妨坦言,皇后并非患病,乃是身中奇毒,前朝宫闱秘药,千机引。”
“千机引?!”谢庸霍然抬眼,震惊之色难掩,“此毒……皇后身份难道……”
李真缓缓摇头:“皇后身份真相,朕仍在查证。关键在于,流言爆发于朕登基后首次祭天大典前夕。对方所图,恐正在于此。皇后身份之谜,眼下绝不能公之于众。此前宫中刺杀,意在刺激;此番流言,恐怕是另一重‘刺激’。他们的目标,或许从来不是丞相您,而是朕的皇后。”
他顿了顿,望向谢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与坚定:“在皇后记忆恢复之前,她只是朕的妻子。甚至,朕希望丞相明白,即便有朝一日她忆起前尘,只要她未做出抉择,她便依旧是朕的妻子,是大夏的皇后。祭礼在即,对方剑指之处,是朕与皇后的安宁,亦是我大夏的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