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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舞弊案起 三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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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放榜前夕,一道冰冷的命令如寒冬骤雨,打破了所有美好的设想。
李牧鱼接到了丞相谢庸亲自下达的紧急指令:即刻逮捕以林昭为首的数名寒门学子,罪名是科考舞弊。
舞弊!这两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砸得李牧鱼心神剧震。这绝非寻常过错,而是足以断送前程、玷污清名、甚至可能招致流放乃至杀身之祸的重罪!
白云寺外,山风微凉,却吹不散凝固般的肃杀之气。李牧鱼带领着面色冷峻的暗卫,将尚在寺中静候佳音、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林昭及其友人一一押出。
自始至终,李牧鱼与林昭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他甚至避开了林昭难以置信的目光。直到被推搡着经过李牧鱼身边时,林昭猛地停下脚步,苍白着脸,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屈辱,以及一丝被至交背叛的痛楚。
他死死盯着李牧鱼,声音嘶哑而破碎:“李牧鱼……你也不信我?我林昭……何须舞弊?!我的才学,我的文章,皆出自寒窗苦读,出自胸中丘壑!你难道……不知吗?”
李牧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露。不是不信,而是不能信,至少在此刻,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在李真的震怒之下,他身为鉴查司首座,没有质疑命令、袒护私交的余地。
白马寺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押送数名涉案寒门学子的囚车,被一群情绪激愤的学子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锦衣华服,面容倨傲,指着木栅囚车内神色灰败的林昭等人,声音尖刻地高喊:“为何不将他们游街示众?!这等败坏斯文、玷污科场的小人,就该剥去衣衫,戴上枷锁,游遍京城六街三市,让满城百姓都看清他们的无耻面目!陛下开恩科,皇恩浩荡如海,岂容这些腌臟之徒污染清流?律法明载,科场舞弊者,当游街以儆效尤!鉴查司为何不依法行事?!”
他身后一众学子也纷纷鼓噪附和,引得路边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手持一柄秋水般的长剑,自道旁屋檐下倏然掠出,拦在了囚车与闹事学子之间。暗卫们瞬间警觉,手按刀柄,气息骤冷。但其中眼力敏锐者,已认出来人身份,兵部尚书之女,顾艳。
所有暗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端坐马上的李牧鱼。只见他抓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与顾艳在空中短暂一触,复杂难辨,其中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与痛楚。
顾艳并非前来劫囚。她剑尖斜指地面,眸光清亮锐利,扫过那群喧哗的学子,声音清越,压过了嘈杂:“律法至高,无人可违。然此案尚未经三司会审定谳,鉴查司依令拘押嫌犯候审,何来‘定罪游街’之说?尔等口口声声依法,莫非比主审官员更明案情?”
她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听闻此次举报乃是匿名投递。若证据当真如山似铁,堂堂正正,何须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位公子如此义愤,莫非……你就是那匿名举报之人?”
那领头学子被她问得一噎,脸上红白交错,正待强辩,一直沉默的李牧鱼却骤然动了。
“锵——!”
一声清越龙吟,他腰间长刀出鞘半尺,雪亮刀光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寒芒。与此同时,周围所有暗卫齐齐抽刀,动作整齐划一,凛冽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镇住了全场。
李牧鱼策马上前半步,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那群拦路学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滚开。鉴查司押解要犯,奉命行事。再有阻拦者,以妨碍公务、意图劫囚论处——杀、无、赦!”
没有呼喝应答,但所有暗卫身上骤然迸发的森冷气势,已让空气都仿佛凝固。那领头学子被这扑面而来的杀意骇得连退数步,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带着人潮水般退向道旁。
道路清空,只剩下顾艳持剑站在原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背上的李牧鱼。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失望,以及一丝被当众呵斥的屈辱。
就在她目光投来的刹那,李牧鱼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以及自己倒映其中的、那张冰冷而决绝的脸。
他心头猛地一揪,几乎要控制不住策马上前,却在顾艳的视线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哀求,不是为林昭,而是为他,为这不容置喙的绝情。
李牧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几不可察地,朝着顾艳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顾艳读懂了他眼中那无法言说的沉重与恳求。豆大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顺着脸颊滚落。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再看他,猛地将长剑“唰”地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却决绝的撞击声。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李牧鱼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倔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熙攘人流之后,才缓缓收回。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继续前行。” 他哑声下令。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北军狱的方向驶去。这是李牧鱼在御前极力争取来的结果,将人犯关押在由他直辖的北军狱,而非刑部或大理寺的大牢。
至少在这里,在他眼皮底下,能最大限度确保林昭等人不受额外的私刑折磨,也能隔绝某些人伸得太长的手。尽管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像沉重的铁链,牢牢锁死了他们的“罪行”。
于此同时,乾安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鎏金蟠龙柱下,御史们的奏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与难以掩饰的激愤。
李真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肃,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的思量。丞相谢庸立于文官之首,垂手静听,脸上是一贯的古井无波,唯有微微下垂的眼睑和轻捻胡须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凝重。
“陛下,” 一名御史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清晰,“经查验,林昭等五名嫌犯试卷之上,确发现相同且隐秘的特殊墨点标记,与誊录官住处搜出的密信所示暗记完全吻合。
虽誊录官已在家中自缢身亡,死无对证,但铁证如山,足以断定其收受贿赂、协助舞弊之实。此案不仅涉夹带暗记,更恐有考前泄露考题之重大嫌疑!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清晰……”
李真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御史声音一顿,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陛下,此次恩科,本为彰显天恩,抚慰天下士子之心,更显陛下求贤若渴、唯才是举之圣意。
然则竟出此等丑闻,若不从严从速处置,恐寒了千万清白学子之心,更损朝廷颜面、陛下威仪。为免事态扩大,牵连过广,臣恳请陛下,对此等败坏纲纪、辜负圣恩之徒,施以严惩,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数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御史大夫唐初面露惶然,偷眼觑了一下皇帝脸色,也连忙躬身表态附议,额角隐有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