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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七日为限 李真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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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没有立刻回应,冷峻的目光越过阶下群臣,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谢庸身上。
未等皇帝开口,谢庸已主动向前一步,苍老却依旧挺直的身躯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坚定:“陛下,此事老臣难辞其咎,身为本科主考,督察不严,以致生出如此事端,惊扰圣听,老臣恳请陛下治罪。”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方才慷慨陈词的几位御史,不疾不徐道,“然,案情确有诸多疑点,不可不察。科举取士,关乎国本,历代舞弊案,牵扯权贵子弟者众,此番却独独是数名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涉案,未免蹊跷。
试卷暗记过于明显,犹如自曝其短;誊录官偏偏在此时‘自尽’,线索乍断;所谓贿银,至今未见分毫。处处透着不合常理。老臣恳请陛下,宽限数日,容老臣与三法司会同详查,务必水落石出,不使一人蒙冤,亦不令一罪徒逃!”
“查案自然要紧!”
吏部侍郎张武忽然出声打断,他越众而出,朝着皇帝一礼,脸上带着看似忧国忧民的急切,“谢相所言虽是,然若案件久拖不决,对于其他万千清白应试的学子,岂非更大的不公?他们的试卷当如何处置?排名如何定夺?
按制,明日便是金榜题名之时,难道要因为这几个害群之马,便让所有学子一同无休止地等待下去?不知谢相,对此可有万全之策?”
谢庸闻言,不怒不躁,缓缓捋了捋胸前银髯,反问道:“张侍郎此言,是认定案犯已然罪证确凿,无需再查了?老朽愚钝,敢问有史以来,科举大案,牵扯多是勋贵豪强,何以此次偏偏是几个无钱无势的寒门子弟,能打通关节,行此险着?试卷暗记,若真是他们所为,岂非愚不可及,自寻死路?至于贿赂……”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张武,“老臣身为本科主考,愿请陛下下旨,即刻搜查老臣府邸、鉴查司衙署乃至老臣所有亲朋故旧之处!若查出一文来历不明的贿银,老臣甘愿领受最严厉之处罚,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谢庸的态度,实在过于强硬坦然,反倒让人一时摸不清深浅。
不等众人细想,谢庸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在老臣看来,正因案情未明,疑点重重,所有已考毕之试卷,更应全部加封,暂存于御史台严密看管,由陛下钦点重臣共同监管!揭榜之日,必须延后!
此非偏袒,恰恰是为了维护科举之绝对公正,给所有学子,无论是涉案者,还是其他应试者,一个真正清清白白的交代!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公平!”
张武听罢,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谢庸与御座之间游移,语气带着某种意味深长:“谢相清正,天下皆知。然,贿赂之道,岂止金银俗物?有时,或许只需一个虚无的承诺,一份未来的‘关照’,便能让人铤而走险。如此一来,自然查无实银,却未必不能……结党营私,暗通款曲。”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指控。谢庸却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再次转身,面朝御座,深深拜下,将决定权交还给了皇帝。
龙椅之上,李真将殿下种种情态尽收眼底,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只给丞相,七日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谢庸花白的头顶,语气加重:“七日之内,若不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朝廷、给天下学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顿了顿,“那么,林昭等人,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而丞相你……”
谢庸豁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朗声道:“若七日之后,案情未明,老臣愿视为此案同谋,以结党营私、渎职舞弊之罪论处!甘领国法!”
李真看着这位历经两朝、鬓发如雪的老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信任,也有身为帝王的冷酷权衡。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准奏。”
“谢丞相留下。其余人等,散朝。”
待文武百官鱼贯退出乾安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影。李真并未在御座上久坐,起身径直走向通往内殿的侧门。与此同时,谢庸亦从大殿正门走出,却未离去,而是沿着朱红宫墙,步履沉稳地拐向同一侧的偏门。
就在谢庸抵达偏门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几乎同时从另一条宫道疾步而来,黑衣劲装,面色凝肃,正是李牧鱼。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均无言语,只默契地一前一后,踏入那扇通向帝王真正休憩与密议之所的殿门。
内殿比之外朝大殿,少了几分空旷威严,多了几分沉静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山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李真惯用的龙涎香。他已然换下朝会时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袭玄色常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见二人进来,李真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李牧鱼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直达核心的锐利:“如何?北军狱那边,可有松口?那誊录官……暗卫竟看不住?”
李牧鱼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回陛下,臣已连夜反复讯问林昭等人,他们皆矢口否认,只言有人构陷。至于那誊录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暗卫确实奉命暗中监视其宅邸,然其归家后一切如常,直至子时熄灯。未料……未料他竟早已存了死志,于卧房梁上预设绳套,趁夜静更深之时……待暗卫察觉有异破门而入,人已气绝多时,身边留有绝笔,只言‘愧对圣恩,无颜苟活’,并未提及受何人指使。是臣……部署不周,未能防范至此,请陛下治罪!”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然,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林昭及其友伴,绝无可能行此鼠窃狗偷、自毁长城之舞弊行径!他们的才学、心性,臣这些时日看在眼里,绝非作伪之人!”
李真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眸色更深了几分。
他并未对李牧鱼的请罪或担保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静静立在一旁的谢庸,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探究与一丝冰冷的玩味:“谢相,你都听见了。依你之见,这次……他们剑锋所指,究竟是朕,还是你这棵历经两朝、枝繁叶茂的老树?亦或,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谢庸微微躬身,银白的须发在从窗格透入的天光中显得愈发醒目。他沉吟片刻,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朝堂之外的暗流汹涌。
“陛下初登大宝,便打破陈规,广开恩科,放宽门第之限,意在擢拔寒俊,充盈朝堂。此举,自然触动了某些固守利益、视科举为禁脔的勋贵与旧宦。”
谢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条分缕析,“故臣以为,此案首要针对的,便是‘科考’本身。意在陛下首次恩科,便泼上这盆污秽不堪的脏水,使其成为天下笑柄,挫伤陛下锐气,更寒了天下寒门士子之心。此为一石二鸟,打击陛下威望,亦动摇新朝文治根基。”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其次,矛头直指林昭等寒门翘楚。他们无依无靠,却才名远播,正合陛下重用寒门之意。若将他们钉死在舞弊柱上,不仅断了他们的前程,更可借此污名化所有冒头的寒门子弟,让后来者望而却步,无形中维护了某些阶层的‘清贵’。谁是最大受益者,谁便最有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