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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真相(下) 吴瑢话未说 ...

  •   吴瑢话未说完,目光已瞥见乾安殿外影影绰绰走来数人,正是谢庸一行。她适时停住,朝王勇微一颔首。

      王勇会意,立刻扬声宣唱:“宣——丞相谢庸、御史大夫唐初、御史曹满、礼部尚书汪海觐见——!”

      听到“汪海”之名,李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汪海,前朝旧臣,礼部尚书,学识渊博,资历深厚。先帝在位时,他为新朝礼制重建殚精竭虑。

      但自李真登基,这位老臣便以年迈体衰为由,多次上书乞骸骨,试图远离朝堂中心。只因新朝未立时的宜州一役,李真亲手处决了时任前朝州牧、巨贪汪江——汪海的亲弟弟。

      李真心知其心结,却惜其才,更欲示天下以宽宏,始终未准其请,礼部尚书之职依旧空悬其名,只是汪海已鲜少露面,近乎隐居。

      今日他突然出现在这舞弊案的最终场合,令李真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平静地看向鱼贯而入的四位大臣。

      谢庸打头,唐初、曹满紧随其后,最后是须发愈显苍苍、面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灰白的汪海。四人依礼跪拜。

      起身后,谢庸抬手示意,几名暗卫立刻抬进来几只沉重的木箱,箱盖开启,里面赫然是一摞摞或污损、或墨迹晕染、或格式有误的试卷,正是本次科考被废黜的“废卷”。

      谢庸的目光扫过御案,在吴瑢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最后一丝疑云散去。归家质问孙女谢梅未果,但他已隐约猜到那云来茶楼中拨弄算盘、语出惊人的“年轻书生”是何人。

      此刻亲眼得见,印证了猜测,他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却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李真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谢相,舞弊一案,真相究竟如何?”

      谢庸拱手,姿态恭谨而坦然:“回陛下,此案关节,老臣经皇后娘娘提点,方窥得门径,现已查实关键证据在此。”

      他指了指那些废卷,“然,此案背后脉络盘根错节,老臣于某些关窍处,仍觉雾里看花。今日皇后娘娘既在,想必已洞悉全局。不若……就请皇后娘娘为陛下,也为老臣等解惑,可好?”

      李真颇感意外地看向身旁的吴瑢。王勇早已机灵地在御案侧下方安置了一张锦凳。吴瑢在李真示意下安然落座,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缓缓道来。

      她先从科举最基础的防弊制度讲起,条理分明:

      “科举取士,首重公允。为防考官徇私,认出考生笔迹,前朝便定下‘糊名’与‘誊录’之制。‘糊名’掩去姓名籍贯;‘誊录’则更进一层——由专门的誊录官,用统一朱笔,将考生墨卷重新抄录为‘朱卷’。考官所阅,唯此匿名朱卷,原始墨卷则被封存。如此,纵有约定暗记笔迹,面对千篇一律的朱卷,亦无从辨认。”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继续道:

      “此案利用的,正是这严密流程中,一个极易被忽视的漏洞——‘废卷’。”

      “誊录之前,会有专人初阅墨卷。若遇污损严重、格式错谬、或有违规标记者,便裁定为‘废卷’。一旦定为废卷,便不再进入誊录流程,考官无缘得见,最终统一销毁。”

      “寻常舞弊,或夹带,或勾结考官于朱卷上做记号。但此案手法,更为隐蔽险恶。”

      吴瑢的声音渐冷,“舞弊者买通的,并非最终阅卷的考官,而是最初裁定‘废卷’的环节。他们提前预定数份‘废卷’名额,可能通过特定座位、特殊纸张达成。考试时,真正的舞弊考生,其试卷正是那份被内定为‘废卷’的试卷。他正常作答,才华尽显。考后,趁乱或利用职权,有人将这份写满正确答案的‘真废卷’偷换出来,同时将另一份空白或无关紧要的试卷放回废卷堆等待销毁。”

      “如此一来,在官方记录上,这位舞弊考生,仅仅是一名‘试卷作废’的落榜者。无人会去查验一份注定销毁的废卷上写了什么。而他真正的、优异的答卷,却可能通过其他隐秘渠道,被‘置换’给某位需要成绩的贵人,或另作他用。”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被这精妙而大胆的舞弊手法所震撼。然而,疑问随之而来:此番涉案的林昭等人,才华横溢,本无需舞弊便可高中,为何会被卷入?举报者又是谁?目的何在?

      李真眼中带着同样的疑问,看向吴瑢。

      吴瑢不疾不徐,目光转向自入殿后便面色惨白、身形微颤的礼部尚书汪海,轻声问道:“汪尚书,此等手法,在前朝末年科场舞弊中,应非孤例,您……想必有所耳闻吧?”

      汪海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吴瑢,又望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李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深深的颓败与灰暗。

      他长长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干涩:“皇后娘娘明察秋毫……老臣……无颜以对。”

      他挺了挺佝偻的脊背,面向李真,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割肉,“此案背后主使,乃是老臣那不肖的侄儿……汪智。其父……便是当年宜州汪江。汪智怀恨在心,表面借我汪家残存人脉与对科举旧制的熟悉,布下此局,意在挟持那些有真才实学、未来可期的寒门士子,以为其日后在朝中扶植的傀儡爪牙……”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眼中尽是痛悔:“然而,正如皇后娘娘所言,此局最终被匿名举报,闹得满城风雨。老臣方才醒悟……汪智,恐怕早已被人利用,成了他人手中之刀。对方真正的目标,绝非控制几个学子那么简单。”

      此刻他已声泪俱下,“他们是要借这场惊天舞弊案,彻底玷污陛下登基后的首次恩科,打击寒门士子对新朝的信心,动摇陛下以文治国的根基,更将主持科考的谢相……乃至老臣这等前朝遗留的‘碍眼之人’,一并拖下水!”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殿中除吴瑢与李真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这已不是简单的科场作弊,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意图深远、直指新朝国本与帝王权威的政治阴谋!

      “汪智如今何在?” 李牧鱼厉声追问。

      汪海惨然一笑,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大殿高高的藻井,仿佛想穿透那厚重的穹顶,看向不可知的远方:“舞弊案发后……他便杳无音信。如今想来,若按皇后娘娘推断……他这般知晓内情、又已无用的棋子,恐怕……早已灭口,尸骨无存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剧烈一晃,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根支柱骤然崩塌,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汪尚书!”

      李牧鱼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扶住汪海软倒的身躯。触手处,一片冰凉。

      王勇大惊失色,连声高呼:“快传太医!传沈太医!”

      李真也已从御座上霍然起身,快步走下丹陛,来到汪海身边。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双目圆睁,瞳孔却已涣散,残留着无尽的悔恨、绝望与一丝终于得以解脱的茫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如游丝,目光吃力地聚焦在李真脸上。

      “陛……下……” 他喉头滚动,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老臣……辜负……圣恩……罪……无可赦……只求……陛下……勿因老臣……迁怒……汪家……其余……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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