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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毒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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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幕外,一名值守的宫娥正倚着柱子打盹,忽然听见一声微弱却极为悦耳的女音,带着浓浓的迷茫与不安,轻轻响起:“这里……是何处?”
宫娥瞬间惊醒,慌忙朝帐内望去,只见层叠的纱帐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一角,皇后娘娘竟已自行坐起,正睁着一双清澈却充满困惑的眼眸,四下打量这陌生的华美殿宇。宫娥一时呆愣,竟忘了反应。
吴瑢看见了帐外的宫娥,脸上焦急之色更浓,追问道:“这位阿姐,请问这里是何处?是你家吗?”
宫娥吓得连忙伏地跪拜,口中却不由自主地朝殿外急喊:“皇后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喊完才觉不妥,又朝着吴瑢连连叩首,额头碰在金砖地上,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小心翼翼地回答:“皇后娘娘,这是您的寝宫,淑华殿。奴婢……奴婢是陛下派来服侍您的贴身宫娥,名唤吉秋。”
殿外等候的其他宫人听到喊声,立刻有三名年轻宫娥并一位年长的宫媪急步走入。那宫媪只朝帐内迅速瞥了一眼,确认人已苏醒,便一言不发,转身匆匆离去,像是要去禀报。留下的三名宫娥则迅速在吉秋身旁依次跪好,恭敬叩首。
吴瑢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陌生人,眼中的惶恐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显然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只是无助地望着她们。
吉秋连忙恭敬解释:“娘娘,她们是吉春、吉夏、吉冬,与奴婢一样,都是专司侍奉您的贴身宫娥。”
四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借着埋首的姿势,悄悄转动脖颈,用眼神飞快地彼此交流着惊疑与无措。
而凤榻之上,吴瑢茫然地环顾这雕梁画栋、锦绣堆叠的陌生世界,忽然仰起脸,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我是谁?!我……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乾安殿内,早朝方散。李真独坐于内殿,手指轻揉着额角,谢庸谢丞相今日在朝堂之上,又一次将选妃纳嫔之事郑重提出。
他自知身为天子,子嗣关乎国本,可自幼目睹父母鹣鲽情深,父亲乃是诸侯氏族独子,却终生只母亲一人相伴。在世家大族皆三妻四妾的时代,父亲的选择曾引来无数非议,却也让他从小便深信,一世一双人,并非奢望。
蓟宁,曾是李氏世代镇守的封地。百年前,朝廷削藩,李氏先祖第一个响应,自解兵权,自此家族渐趋没落。失了权柄,又历经几代帝王更迭,连最后的爵位也未能保全。虽仍保有百年积累的声望,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过是无根浮萍,任人摆布。
直至虞朝末年。虞帝昏聩,沉溺酒色,朝堂腐败,民变四起。蓟宁郡守庸碌无能,李氏父子,终究不忍乡梓糜烂,率家兵驱逐郡守,收编守军。
起初,他们只想护一方安宁。奈何腐朽的朝廷步步紧逼,视李氏为软柿,欲杀一儆百。却不知,这逼到绝境的一步,反令潜龙出渊。
李氏得天下,几乎可说是被前朝亲手推向那条路。直至兵临城下,虞帝身死国灭,恐怕至死也未想明白,为何倾覆三百年江山的,会是那个早已“温顺”了百年的蓟宁李氏。
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李真明白,身为帝王,开枝散叶是责任。可骨子里,父母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影子,早已烙入灵魂。他总暗自想着,若寻得那一人,便让她多生几个孩儿便是。至于广纳后宫、绵延子嗣的重任,或许……交给下一代也无妨。
先帝李越定国号为夏,年号“启元”,取开创纪元之意。而他登基后,定年号为“定安”。启元是开创,定安是守护。他这一生,注定要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安定。能否在史书上留下“明君”二字,他并不执着,唯求俯仰无愧于心。
眼下最令他头疼的,便是谢庸近乎固执的“催婚”。后宫那位昏迷的皇后,身份成谜,动机不明,很可能并非他等待的“那一人”。可一切尚未分明,便急急选妃,他心中总觉不妥。
正思虑间,身侧忽有微风拂过。李牧鱼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甚至故意扯了扯自己簇新的衣领,仿佛在无声宣告:我已沐浴更衣,再无异味。
李真眼也未抬,淡淡道:“何事?还有,你如今是堂堂暗卫与黑甲卫双料首领,并非隐匿行迹的刺客,能否……正常些现身?”
李牧鱼撇了撇嘴:“习惯了。陛下,皇后醒了。”
“什么?”李真猛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何时醒的?现在情形如何?”
李牧鱼正待回答,内监王勇已躬身碎步上前,瞥了李牧鱼一眼,压低声音禀道:“陛下,淑华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确已苏醒。沈太医已赶过去了。只是……听贴身宫娥回报,娘娘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李真目光转向李牧鱼,带着询问。随即对王勇摆了摆手,王勇会意,恭敬退至一旁,却并未远离。
李牧鱼见状,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欲言又止。李真开口道:“直说无妨。王勇是内廷总管,有些事,也不必刻意瞒他。”
李牧鱼脸上无奈之色更浓,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像是被分了宠信般的别扭。而一旁的王勇,闻言立刻挺直了些腰背,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欣喜,他侍奉先帝十年,跟随新帝却不过一年有余。此刻这句“不必瞒他”,犹如一颗定心丸,怎能不让他激动?
其实,李真并非不信他,只是自幼身边唯李牧鱼一人相伴,如今骤然多了这许多需要全然信赖的近侍,他仍在慢慢适应。
见李真目光已带催促,李牧鱼只得低声道:“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得等沈素问详查后才能断定。若是真的,便继续医治;若是装的……”他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不过一个弱质女娘,交给我便是。暗卫的手段,一夜足以让她吐尽真言。天下无人能在我手中硬扛过去。”
他说完,还狠狠瞪了王勇一眼。王勇此刻却已后悔留下,只觉听到了不该听的秘辛,背上渗出冷汗,那位皇后,果然与当夜的前朝逆党脱不了干系。
“交给你?”李真瞪向李牧鱼,“她如今名义上仍是朕的皇后!如此明显的弃子之举,若正是对方设下的离间之局,你将她交给暗卫刑讯,岂非正中下怀?朕要你守护,要你多用脑子权衡,不是整天只想着打打杀杀!”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内侍通传:“沈素问沈太医求见!”
王勇连忙看向李真,见陛下微微颔首,立刻高声唱道:“宣沈太医觐见!”
沈素问步履平稳地走入内殿,依礼参拜后,不待发问便径直开口:“陛下,皇后娘娘已醒。但体内余毒未清,毒性诡异。需以内力将其逼至体表毛孔,方能逐步导出。故而施治时,需褪去外衫,以免阻碍毒气发散。此事……恐需陛下亲自出手。”
李牧鱼闻言,愕然睁大双眼。李真亦是呼吸一滞,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随即迅速敛去,他终究是男子。
沈素问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面色不变,继续解释:“毒素已渗入脏腑经络,寻常药石难及。唯以内力为引,在体内将其‘炼化’,犹如将寒水化为蒸汽,再经毛孔排出。褪衣是为疏导,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