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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姐弟再相见 再次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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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出宫,依旧需要谢梅的协助。尽管传话人是刘娴,但吴瑢直觉刘娴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那真正的传信者,不仅知晓她的过往,甚至可能与她关系匪浅,然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告诉她,此人目的绝不单纯。
这一次,谢梅放心不下,想要一同前往,却被吴瑢坚决说服。她让谢梅去清月饭庄等候,借口是分散风险,实则是不愿将谢梅卷入可能涉及她身世核心的隐秘旋涡。有些真相,或许只能独自面对。
马车辘辘,驶离宫城。车厢内,吴瑢利落地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青色书生襕衫,以玉簪束发,稍改眉形,掩去过分昳丽的容颜。在清月饭庄附近下车后,她如寻常学子般,独自步行,朝着京郊那间如今名声大噪的云来茶楼走去。
踏进茶楼门槛的刹那,喧嚣的人声与茶香扑面而来。一名衣着整洁、眼神机警的仆从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立刻迎上前,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眼,随即躬身低语:“公子已在楼上静候,请您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路,步履沉稳。
吴瑢默默跟上,目光却迅速扫过二楼。通往最里侧角落的路径似乎被有意清空,几个相邻的隔断里坐着的,皆是气息内敛、目光警惕的劲装汉子,隐隐将最里面那个靠窗的隔断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片私密的、不容窥探的空间。
来到隔断外,仆从止步,侧身恭敬示意,随即无声退开。
吴瑢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掀开了垂落的竹编纱帘。
隔断内,陈设清雅,一缕残阳透过窗棂,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色。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正背对着她,临窗而立,仿佛在凝望楼外川流不息的街景与远方暮色中的皇城轮廓。
“你是……我们见过,吴王义子,吴澈?” 吴瑢驻足门内,声音冷冽如秋霜,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戒备,“引我前来,所为何事?又有何图谋?”
那背影闻言,并未立刻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浸透了某种沉重情绪的腔调:“大虞享国三百余载,煌煌天命。如今李氏篡立,国号竟为‘夏’,岂非正应了那句古语——夏虫不语冰?这所谓‘夏’朝,便如那不知寒冰为何物的夏虫,纵有一时之盛,终究难抵天命轮回。而我大虞……绝不会就此湮灭!”
吴瑢心中警铃大作,体内沉寂的内力瞬间加速流转,四肢百骸皆处于可随时爆发的戒备状态,冷冷地盯着那道背影,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绝不会留情。
那背影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吴瑢的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骤然收缩!因为映入眼帘的,是吴澈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泪水正不受控制地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滴砸在衣襟上。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思念、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那神情如此真切,绝非矫饰所能伪装。
吴瑢握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吴澈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深切的悲恸:“阿姐……你当真……连澈儿都忘了吗?我是你的阿弟啊……是你从小护着的澈儿啊!”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吴瑢垂在身侧、微微僵硬的手腕。
吴瑢本能地想抽回,却在那触碰到他冰凉手指的瞬间,动作迟滞了。一种莫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竟有些舍不得挣开。
就那样,任由他将她的手拉起,缓缓地、颤抖地贴在他泪湿的脸颊上。掌心传来冰冷的湿意与肌肤的温热,矛盾而又真实。
吴瑢猛地清醒,手上微一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吴澈并未强留,只是任由她抽回手,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他努力想压抑住情绪,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
“夏虫不语冰……刚才那些话是你亲口教我的,阿姐!”
吴澈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恳与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全都忘了吗?那夏帝李真,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手段,让你将一切都忘了?阿姐,你醒醒啊!他和你我之间,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因为我们根本不姓吴……我们姓‘虞’啊!”
吴瑢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忘了坐下,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真挚与痛苦。
她的眼神剧烈动荡着,迷茫、恍惚、震惊、抗拒……种种情绪激烈交战,仿佛正在一片惊涛骇浪中,拼命辨认着方向。
“阿姐,你是不是觉得,住在淑华殿很舒适?前往凤栖殿很理所当然?”
吴澈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锥,试图凿开她记忆的壁垒,“我收到的消息,你的一举一动,宫仪典范,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里……因为那本就是我们的家!你骨子里流淌的,是我们虞氏皇族高傲的血!那些礼仪风范,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本能!”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咒文,一声声撞击着吴瑢摇摇欲坠的心防。忽然,吴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吴澈眼中掠过一丝异色,正欲再言。
“公子!” 隔断外,那名引路的仆从声音急促地低声预警,“我们的人发现附近有暗卫活动的痕迹,正在向茶楼靠近!请公子速离!若被他们察觉,不仅公子安危难保,恐怕也会连累到……‘皇后娘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涩。
吴澈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刀锋般扫向脸色瞬间苍白的吴瑢。
吴瑢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不是我!我此次出宫,极为隐秘……”
“当然不是你。” 吴澈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是我小瞧了那个乡下丫头,看来她也并非全无心机。阿姐,我该走了。”
他深深看了吴瑢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催促,更有不容置疑的强硬,“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你的记忆尚未完全复苏。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尽快想起你是谁。届时,你自然知道该如何联系我。”
话音未落,他已闪身至窗边,单手在窗棂上一搭,身形并非向下跃出,而是异常灵巧地向上一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窗外的屋檐阴影之中,轻功显然极高。
隔断内,瞬间只剩下吴瑢一人,独对一室寂静与窗外渐浓的暮色。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轰鸣,吴澈最后那些关于身份、关于仇恨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神剧震,一时难以消化。
片刻后,她勉强稳住心神,走到窗边,想要确认吴澈是否安然离去。可是,就在她探身向外张望的瞬间,隔断外走廊上,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茶楼伙计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冰冷而熟悉的、属于皇家暗卫特有的凛冽杀意,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锁定了这个隔断!
吴瑢的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