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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赈灾与缴费 令所有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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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抵抗。没有如蝗的箭雨。没有铁骑践踏。
大营中,两万平津军已化作数个严整的方阵,如礁石般屹立于洪流之中。他们只是守着。锋利的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道沉默的、冰冷的壁垒。
最前方的灾民收势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利刃入体的闷响。
濒死的惨呼。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冰冷的晨风中。
但是方阵纹丝不动。没有追杀,没有趁势掩杀。他们只是……防守。
那混迹于人群中的鼓噪者,一声接一声地嘶喊着“冲”“杀”“抢粮”。可渐渐的,这声音显得有些孤立。
终于,有人发现了粮垛的秘密。
“粮袋里是草!全是草!没有粮食——!”
绝望的惊呼如涟漪扩散。灾民们的愤怒失去了焦点,开始漫无目的地冲撞那些沉默的方阵。冷硬的枪林,将他们一次又一次逼退,只伤,不追,不杀。
不过混乱中,另一种声音悄然响起。
“灾民们!赈灾粮早已过河!你们的亲人已经得到救济!”
“营中无粮!留下空粮袋,只为不让你们犯下弥天大错!”
“每一名兵士身上都带着一日干粮!我们愿意拿出来给你们充饥!”
起初,这声音被淹没在喊杀与哀嚎中。但说出这话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人群中的鼓噪者,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不是死于官军刀下,而是死于不知何处射来的、无声无息的暗箭。
有灾民认出了那些倒下的尸体,正是昨夜在岸边,给他们分发干粮、告诉他们“对岸有粮、抢到便能活命”的那些人。
他们的眼神,从狂热,变为迷茫。
从迷茫,变为恐惧。
终于——“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残破的武器。
紧接着,一块干粮从方阵中抛出,落在那人脚边。
他愣了愣,弯腰,颤抖着捡起,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噎得直翻白眼,眼泪顺着满是泥垢的脸颊簌簌而下。
一袋清水随之抛出。
然后,是第二块干粮,第三块,第四块……
扔出干粮的,是那些坚守方阵的平津军士兵。他们面无表情,只是沉默地、有序地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口粮,抛向那些片刻之前还在冲击军阵的灾民。
抛粮的动作,重复了数千次。
上万块干粮,如雨点般落入灾民手中。
那些饿了三日、被驱赶着走了一百里路、又被当作弃子的青壮们,捧着手中这块粗糙却实在的干粮,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有人大口吞咽,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
不知是谁,第一个抬起头,朝着那沉默的方阵,嘶哑着喊出了一句:“多谢……军爷……”
这声音很轻,很涩,像是很久不曾说过这样柔软的话。
但它像一滴水落入静潭,涟漪无声扩散。
越来越多的灾民放下了武器,抬起头,望着那些依然持枪肃立、却毫不犹豫分出口粮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从敌视、戒备,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而此时,那些混迹于人群中的鼓噪者,已悄然聚拢,呈训练有素的队形,朝河岸方向迅速撤退。他们的数量,约莫三千余人,尚不及昨日从宁安出发时的半数。
方阵中,一道沉稳苍劲的声音破空而起:“六阵留守护民,三阵随我追击——!”
话音未落,三座方阵如臂使指,枪林齐转,由静制动,刹那间迸发出排山倒海的气势!
“平津军擅守,却不意味着攻不得人!”
那名立于阵前的老将——正是平津侯本人——纵马疾驰,须发在风中猎猎飞扬。那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上,此刻满是凛冽杀意。
河岸边,溃退的匪徒慌乱登船,竹筏、小舟挤作一团,落水者无数,哀嚎声此起彼伏。
追兵却并未赶尽杀绝。
平津侯于岸边勒马,抬手止住阵型。
他望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扬声道:
“此番大破匪患,多赖吴王殿下成全!”
他身后,数千平津军闻弦歌而知雅意,齐声高喝,声震河滩:
“谢吴王成全——!”
“谢吴王成全——!”
那声音如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追着那些逃遁的小舟竹筏,越过滦河滔滔浊浪,直抵对岸。
对岸芦苇丛中,栾鹏面如死灰。他望着身边仅剩数百人的残兵败将,又望着对岸那严整如山的军阵,耳中反复回响着那满含讽刺的“谢吴王成全”。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赢家,不是棋子,甚至不是被利用完即可丢弃的工具。
他是吴昊献上的,给新帝的第一份投名状。
日头终于冲破云层,将万丈金光洒向滦河两岸。
一队队军船自下游驶来,船头劈开浊浪,稳稳靠岸。灾民们在官兵引导下,扶老携幼,有序登船。那些方才还兵戎相见的士兵,此刻正弯腰搀扶精疲力竭的妇孺,递上干粮与水囊。
没有人再去追问——是谁将他们驱赶至此,是谁欺骗了他们,是谁用他们的命去填一场肮脏的交易。
他们只知道,滦河对岸,有粮。
有活路。
还有那尚未谋面、却已有人替他们挡在前面的,那年轻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新朝天子。
船队缓缓驶向对岸。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
船队靠岸,滦河对岸的沙地被第一批登岸的兵士踩出凌乱的脚印。远处,吴王大军的身影已隐约可见,旌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黑压压的阵列如潮水般铺展至视线尽头。
平津侯负手立于船头,望着那逐渐逼近的铁甲洪流,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昊一马当先。那匹雪白战马踏着河滩碎石,四蹄矫健,转眼已至近前。不待战马停稳,吴昊已翻身而下,大步流星朝平津侯走来。他年逾五旬,步伐却依旧虎虎生风,面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热切。
平津侯见状,敛衽便要行礼。吴昊抢上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臂肘,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生硬,又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老将威仪。
“都是沙场上滚过半辈子的老兄弟了,行这些虚礼作甚?”吴昊朗声笑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方才那百余里急行军不过是信步闲庭,“听闻你这边遭了灾民抢粮?唉,那些青壮本是我为稳定宁安、搬运赈灾粮而征调,不想竟被叛匪蛊惑至此——”
话未说完,平津侯已抚掌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却让吴昊的话音戛然而止。
“王爷说笑了。”平津侯捋着唇边稀疏的短须,眉眼弯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何来抢粮一说?我军营中,早无半粒存粮。赈灾粮已于三日前自下游浅滩攀铁索渡河,眼下——想必宁安城已开仓放赈了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吴昊骤然僵住的面容,语气愈发温和:“赈灾之事既了,余下的那些个贪墨粮价、囤积居奇,自有御史台与按察使去操心。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就不必越俎代庖了,王爷以为如何?”
吴昊嘴角牵动了两下,那笑意勉强挂在脸上,却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眼底。他干巴巴地附和了两声,喉间滚出的声音像是含了一把粗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