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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明君 “你怎么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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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又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欢喜,“我爹说了,在赐婚之前不让我和你走得太近,免得礼部那些老顽固说闲话。不是说好了后天晚上在清月饭庄见吗?”
李牧鱼刚要开口解释——
“李牧鱼!”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艳吓得差点从墙头栽下去!她慌乱地缩回脑袋,被早已候在墙内的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一溜烟跑回了院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牧鱼转身,只见兵部尚书顾崇正大步走来,面上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严肃。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样于礼不合。”顾崇走到近前,捋着胡须,语气虽严厉,眼中却并无真正的怒意,“你怎么又来了?”
李牧鱼连忙抱拳行礼,正色道:“顾伯伯,我是来请教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堵墙,又看向顾崇,“既然您在,我问您也是一样。”
顾崇听到这声“顾伯伯”,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自从他默许了女儿与李牧鱼的往来,这年轻人便改了称呼。而他,也顺水推舟地直呼其名“牧鱼”或“小鱼”。两人心照不宣,这层关系,便算是默认了。
“又遇到什么难题了?”顾崇叹了口气,转身朝侧门走去,“进来吧。”
尚书府的书房里,烛火温暖。
顾崇引着李牧鱼进门时,顾艳已端着一盏热茶站在门内,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她见父亲没有责怪的意思,连忙开口解释:“爹爹,您别怪他!他来找我是为了.....”
“行了。”顾崇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眼中却含着一丝笑意。
李牧鱼上前一步,将今日在乾安殿与陛下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同剿匪的密报内容也毫无保留,这自然是征得了李真同意的。
顾崇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抬头望向夜空中稀疏的寒星。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银霜。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陛下……实乃明君。万民之幸啊。”
李牧鱼一怔,更加糊涂了。
“剿匪进展顺利,水患妥善安置,淮东百姓今冬不愁温饱,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他皱着眉头,“可陛下却说‘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我实在想不通!”
顾艳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也隐约觉得,陛下这番话里藏着更深的意思,那是一种对百姓的愧疚,一颗真正的明君之心。可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处理妥当了,还要愧疚?
顾崇转过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李牧鱼读不懂的、属于长者的通透。
“随我来书房。”他朝李牧鱼招了招手。
顾艳见状,悄悄跟在后面。顾崇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抢在前头推开门,又示意廊下的丫鬟退远些,这才轻手轻脚地跟进去,将房门从里面合上。
书房里,烛光摇曳。
顾崇在主位落座,目光在李牧鱼和顾艳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立刻解答李牧鱼的疑问,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牧鱼啊,”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透着郑重,“你可知道,当初你与艳儿走到一处,老夫心中是何等忐忑?”
李牧鱼微微一怔,看向顾艳。顾艳低下头,脸颊更红了。
“伴君如伴虎。”顾崇一字一顿,“你虽是陛下近臣,自幼情同兄弟,可自古皇家无亲情。我怕的是,你一朝不慎,牵连艳儿,牵连整个顾氏。”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李牧鱼的眼睛。
“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婚姻、交友、乃至仕途进退,说到底,不过‘利益’二字。”他的声音里透着沧桑,“老夫当初默认你们来往,不是因为你李牧鱼这个人有多好,而是权衡之后,你带给艳儿、带给顾氏的好处,大于可能的坏处。”
“爹——!”顾艳忍不住出声打断,脸上带着急色,“我和他的事,跟家族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只是一介寒门学子,我也.....”
顾崇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李牧鱼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老人,坦诚得让人意外,甚至……有些可爱。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顾艳的手。顾艳身子一颤,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郑重,没有丝毫闪躲。
“顾伯伯。”李牧鱼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从小是孤儿,是陛下捡了我,先帝将我养大。在我心里,除了陛下,就只有艳儿是我的亲人。我喊您伯伯,是真心拿您当长辈。没有什么谁占谁的便宜,也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字剖开自己的心。顾艳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顾崇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欣慰。
“好,好。”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夫便为你解惑。”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先给你讲个故事——乞丐王的故事。”
李牧鱼和顾艳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听着。
顾崇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烛光摇曳的书房里缓缓流淌。他讲起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曾经统领天下乞丐的老人,被微服私访的皇帝问起“天下如此多的乞丐,你让朕如何能心安”时,回答说:“你要是做得好,这天下谁愿意做乞丐?”
故事讲完,书房里静默良久。
顾艳忽然一拍大腿,拍的却是李牧鱼的大腿,疼得他眉头一皱。
“我明白了!”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爹爹的意思是,匪患也好,乞丐也罢,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决定他们多寡的,不是匪首,不是乞丐王,而是......而是朝廷,是陛下!”
她转头看向李牧鱼,目光灼灼。
“陛下自责,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那些被逼上山的匪徒,原本都是大夏的子民!是他们没能活下去,才成了匪!”
李牧鱼愣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轰然洞开。
他想起自己从小被先帝收养,想起李真对他的种种,那不是施舍,不是利用,而是……真的把他当人看。
而如今,李真要把这份“把人当人看”,给这天下所有的人。
那些匪患,不是天生的匪。
是先有活不下去的百姓,然后才有啸聚山林的匪。
而百姓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坐在龙椅上那个人,做得好不好。
“顾伯伯……”他声音有些发颤,抬眼看向顾崇。
顾崇只是捋着胡须,含笑点头。
良久,李牧鱼站起身,郑重地朝顾崇抱拳一礼。
“多谢伯伯指点。”
顾崇也站起身,拉起顾艳的手,轻轻放在李牧鱼手中。
“如此明君,是我等之幸,是天下之幸,是万民之福。”他的声音苍老而温暖,“牧鱼,你明白了便好。去吧,记得走侧门。”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语气却郑重起来:“你我皆是重臣。越是在意彼此,越不能给陛下添麻烦。礼部那些老顽固,正愁找不到由头呢。”
李牧鱼重重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艳,顾艳也正抬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下一刻,李牧鱼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门窗轻轻一开一合,一股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顾艳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顾崇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将门窗关严。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渐起。
但不知为何,尚书府的这间书房里,却暖得像点了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