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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娘娘的心事 淑华殿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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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华殿外,梧桐树叶已落尽大半,光秃的枝丫在初冬的薄暮中伸展,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树下那张石凳上,吴瑢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手一直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层层冬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隆起。三月胎稳,还有十日,便满三个月了。沈素问说过,过了这个坎,孩子便算真正在腹中扎下了根。她腹中的胎儿,她与李真的孩儿,即将真正来到这个世上。
这本该是欢喜的。
可她的眉心,却始终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一月前云来茶楼那场相见之后,记忆便如春水破冰,再也堵不住了。那些她拼命想抓住的、又拼命想推开的碎片,日日夜夜在脑海中翻涌,拼凑出她不愿面对的答案。
她所期待的——那不过是奢望罢了。
她所担忧的——正在一寸一寸变成现实。
那些画面里,她看见自己跪在一个面容模糊的老人面前,听见自己口中说出“义父”二字;看见自己握着一个少年的手,轻声唤他“阿弟”;看见自己在那座巍峨的宫殿里学习那些繁复的礼仪,不是如今这般从容自在的习练,而是带着某种隐秘的、压抑的使命。
那些画面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她本该站在李真的对立面。她这一生,被培养、被教导、被赋予的意义,便是要对他不利。
可她的心呢?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团温暖的生命。这是她与他的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中一点一点生出的眷恋,是每次见到他时那不由自主浮现的笑意的见证。心早已给了他,收不回来了。
她不愿去整理那些记忆。可它们不请自来。
今日午后,她从一场梦魇中惊醒。
梦里,是大婚之夜。
红烛高烧,喜帐低垂,她穿着那身繁复的嫁衣,坐在凤榻边缘等待。本该是欢喜的,她一开始也以为是欢喜的。可当那道明黄的身影掀帘而入,当那张她此刻朝思暮想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她的脸上浮现的却不是笑意。
是警惕。是冰冷。
梦中的自己,缓缓拔出了头上的凤钗,那支凤钗中竟藏着一柄又细又短的利剑。
然后呢?
后面的画面模糊了,只剩碎片:那柄细剑刺入李真的胸膛。她的手沾满了血。那血是热的,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而最后定格的,是她的脸,最不可接受的是那张脸上,竟然带着笑。
兴奋的、如愿以偿的笑。
她惊醒时,满身冷汗。
那究竟是梦,还是记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刻的心痛,像有人用钝刀在一寸一寸割她的心。那种痛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今日竟见了红。
沈素问匆匆赶来,诊脉,开方,说了一堆她听不进去的话。最后只记住了一句:“虚惊一场,皇嗣无恙。娘娘切勿过度忧思,腹中胎儿会感应到的。”
过度忧思。她苦笑。
可她如何不忧思?
那个梦,如果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曾要刺杀他,那他为何还留她在身边?
他甚至从未问过。
从未问过她是谁,从何而来,为何接近他。他只是……对她好。像世间最寻常的丈夫对妻子那样好。
可这好,如今想来,却让她生出另一种恐惧。
如果,那些记忆是假的,梦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的好,是真的吗?
如果她曾经真的刺过他,他为何不杀她?留下一个曾经刺杀自己的妻子,只有一个解释——他想知道她背后的人。想通过她,找到义父,找到阿弟,找到那些藏在暗处的、对这个新朝虎视眈眈的余孽。
她不过是他手中的饵。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像毒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那他对你的那些温柔,那些纵容,那些……那些她只要想起便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瞬间,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她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不敢见他。
怕从他眼中看到答案,无论是哪一种。
怕看到他眼中的深情,然后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伪装;怕看到他的冷淡,然后印证自己最深的恐惧。
更怕的是,万一哪一天,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真的会像梦里那样,拔出头上的凤钗……
她不敢往下想了。
“陛下驾到——!”
内侍的宣唱声从院外传来,如同一道惊雷劈入耳中。
吴瑢霍然起身!
那动作之快,快到吉夏和吉秋都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身影掠过,带着内力的余韵,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淑华殿的门内。
吉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快步朝院门迎去。吉夏也回过神,追进殿内时,只看见吴瑢已躺在凤榻上,将锦被拉过头顶,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院门外,李真的身影已出现在视线尽头。
吉秋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在院门正中跪了下来。
“奴婢恭迎陛下,陛下万安。”
她就那样直直跪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王勇脸色骤变,眉眼间蒙上一层阴霾。
李真却只是微微一顿,目光越过吉秋,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何事?听闻皇后抱恙,朕特来看望。”
吉秋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石板。她咬了咬牙,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
“奴……奴婢代娘娘传话:抱恙之事乃是虚惊一场,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娘娘身子乏了,此刻已然睡下。请陛下回乾安殿歇息。娘娘还说......”
她顿了顿,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勇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大胆奴婢!此乃皇宫,是陛下的皇宫!还从未有人敢阻拦陛下!今日便是拼着老奴受罚,也要先处置了你这个忤逆的奴婢,来人!”
李真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跪伏在地、浑身发颤的吉秋,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殿门。半月了。这半个月来,春夏秋冬轮番上阵,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挡在门外。他不是不知道。
可今日,他不想再被挡了。
“娘娘还说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过了头,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天。
吉秋几乎将整个人贴在了地上,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娘娘说……说陛下若是觉得……觉得无聊,不如去绮云殿或兰芷殿歇息。那两位虽无名分,实则皆是陛下妃嫔。皇族凋零,为社稷开枝散叶也是大事……还请陛下……不要一意孤行……”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勇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不敢看李真,只觉得周遭的温度骤降了十倍。
李真没有再说话。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明黄的身影已掠过跪了一地的宫人,瞬息之间便站在了淑华殿紧闭的殿门之外。
他的手抬起来,按在那扇雕花的殿门上。
只需轻轻一推,便能推开。
可他停住了。
殿内,那道紊乱的呼吸声清晰可辨。她在用内力压制,让自己显得像是睡着了,可越压制,越是紊乱。
她在躲他。
在把他往外推。
在用最伤人的话,让他离开。
他想起那句“去绮云殿或兰芷殿歇息”。想起“不要一意孤行”。想起这半个月来所有的闭门羹。
他忽然有些想笑。
可那笑意刚到唇角,便凝住了。
因为隔着那扇门,他听见了。
极轻极轻的、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抽泣。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他的手按在殿门上。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人。
良久,李真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推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是看着什么世间最珍贵、又最不敢触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