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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夜谈窥心 王勇匆匆赶 ...

  •   王勇匆匆赶来,见他这副模样,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走吧。”李真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让她……好好歇着。”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脚步很慢,很慢。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望向那扇依然紧闭的殿门。

      暮色四合,初冬的风掠过光秃的梧桐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替谁说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终究没有回去。

      只是那回望的一眼,很长,很长。

      可也就在这时,被子下那极力压制的呼吸,终究泄露了一丝紊乱。

      吴瑢知道,武者最忌讳的便是气息不稳。可她还是听见了,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隔着锦被,隔着殿内凝滞的空气,穿透进来。

      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失望。

      她的心猛地揪紧。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很轻,却真实得无法忽视。未满三月的胎儿尚无知无觉,可此刻,他或是她,仿佛真的感应到了什么。一月未见父亲,一月未曾感受那道熟悉的气息,那团小小的生命,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提出抗议。

      刺痛让吴瑢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唔……”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可就是这样一声轻哼,打破了殿内凝固的寂静。

      它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虽未成波涛,却惊动了殿外那道僵立许久的明黄身影。

      下一瞬,淑华殿的门被推开了。

      那门开得很快,快到守在门外的吉春吉夏甚至来不及反应,又开得很慢,慢到仿佛耗尽了一个人所有的勇气。

      李真出现在凤榻旁。

      他的脚步很轻,可气息却紊乱得厉害。他抬起手,想触碰那团蜷缩在锦被下的身影。可指尖刚触及被面,那身躯便猛地一颤,像是被惊到的幼兽。

      他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没事吧?”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压着太多东西,“要不要宣沈素问?”

      没有回应。

      “你若实在不想见朕,朕便离开。”他的声音更低了,“但你莫要多想。朕明白,或许是你的记忆想起了什么。可无论如何,那都该由你自己选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无论如何,你是朕的皇后。你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团蜷缩的身影,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颓丧,转身便要离开。

      “你能不能……”

      一道极轻极弱的声音,从锦被下传来。

      李真脚步一顿。

      “能不能留下?”那声音顿了顿,“就这样……我们说说话。”

      李真怔住了。

      片刻后,他抬手,朝殿门方向轻轻摆了摆。

      吉春、吉夏、吉冬三人无声退去,殿门轻轻合拢。门外,王勇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守在了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殿内重归寂静。

      良久,锦被下传来吴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大婚夜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要骗我。”

      李真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

      他早已想过无数遍,该如何回答。可真正面对时,却发现那些预演过的答案,每一个都如此艰难。

      “大婚之夜,”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朕在宴请群臣。席间闯入了前朝余孽,他们在酒水中下了毒。暗卫提前察觉,朕便将计就计,将他们尽数剿灭。”

      他一面说,一面感知着锦被下那道呼吸。

      那呼吸,在他开口的那一刻便开始变得急促。却在极力压制着,压制着,直到他可以继续问下去:“那么……我呢?”

      李真没有任何犹豫。

      “待朕回到婚房时,你已毒发濒死。”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后怕,一丝即使此刻回想仍会心悸的真实,“朕只能急召沈素问。你所中之毒,你应该知道,千机引之外,还有另一种烈性剧毒。两种毒性彼此冲撞,反倒给了你一线生机。沈太医以毒攻毒之法,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锦被下,那道呼吸越发紊乱。

      吴瑢用尽全力压制着,压制着,几乎忘了自己藏在被子里的身体正在轻轻颤抖。

      “所以……”她的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我根本没有见到你,便已毒发了?”

      “是。”

      李真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便是事实。朕岂会骗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些许:“你到底想问什么?有时候记忆紊乱,难免多思多虑。事实,或许并非你所想那般。”

      那道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吴瑢像是终于得到了那个她想要的答案。

      可就在她即将沉入安稳的刹那——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锦被猛地被掀开!

      吴瑢直直地盯着李真,那双总是温柔含情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我的凤钗呢?”

      李真心头一震,面上却纹丝不动。

      “为何自我大婚后,便再未见过?”

      四目相对。

      李真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这一幕,他想象过太多次,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他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你的凤钗,在你手中被发现。但那凤钗之内,藏着一柄利剑。剑上淬的毒,与你所中的第二种毒一模一样。朕命人去追查,推断很可能是害你之人故意栽赃,若朕在你身上搜出凶器,你便是刺杀未遂的死罪。一箭双雕。”

      他说完了。

      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良久,良久。

      吴瑢的眼中,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那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李真心如刀绞,抬手想要为她拭去。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吴瑢便将锦被再次拉起,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

      只剩下那团锦被,轻轻起伏着。他知道,那是她在无声地哭。

      李真没有再动。

      他只是坐在榻边,看着那团蜷缩的、微微颤抖的身影。看着那起伏,渐渐平缓;看着那颤抖,渐渐平息。

      许久,锦被下传来吴瑢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陛下,你可知……夏虫不语冰?”

      李真微微一怔。

      随即,他淡淡开口:“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这本是《庄子》中的一句话,被前朝大儒借用来讥讽我朝,说我新朝如夏虫,短暂如刹那。”

      锦被下,那道身影忽然不再起伏。

      李真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稳的笃定:“新朝之所以立国号为‘夏’,先帝自有深意。他得知这句讥讽后,反倒以此为号,便是要告诉天下,我夏朝,偏要做那能语冰的夏虫。我偏要让这天下,变成一个让夏虫也能知晓寒冰、见识冬雪的太平盛世。”

      锦被下,久久没有声音。

      吴瑢静静地蜷缩在那片黑暗里,任凭这些话一字一字落入耳中。

      她并不知道夏朝建号的初衷。她只当是巧合,一个与那句暗语不谋而合的巧合。却原来,是先帝故意为之。是明知对方讥讽,偏要迎头而上。

      她心里依旧矛盾着。那些记忆依旧在翻涌,那些猜测依旧在盘旋。可听着李真这些话,心底某个角落,却悄然安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睡去。

      这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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