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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吴澈的传讯 清晨醒来时 ...

  •   清晨醒来时,吴瑢没有起身。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望着头顶雕梁画栋的藻井发呆。晨光透过窗棂,在殿内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虞朝的覆灭,不是因为蓟宁李氏,不是因为夏朝.....”

      “乃是天下大势,民心所向。”

      “虞帝的昏庸,随便一人便能列出数十条。每年命各州郡进贡百余名美女,后宫佳丽三千犹嫌不足。他重用镇安王,却不知镇安王暴虐成性,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民不聊生。”

      “一个王朝的覆灭,从来不是因为哪个姓氏取而代之。即便没有我蓟宁李氏,即便夏朝真如他们讥讽的那般,是短命的‘夏虫’,只要天下安定,百姓能安居乐业,未来的王朝也绝不会再是虞氏。”

      “虞氏的国运,早已被虞帝自己挥霍殆尽。”

      他说的那些话,她记得最深的,是关于那个人的——

      “若非皇后宁氏,虞朝会早覆灭十年。”

      “可那昏庸的虞帝,还是将她秘密处死了。她死后四年,虞朝便亡了。”

      “这便是天下大势。”

      “一个宁氏,可保虞朝十年。若虞帝但凡有一丝才能,若能拥有十个、百个如宁氏皇后这样的人,虞朝怎会覆灭?”

      宁氏。

      这个名字,让吴瑢的心猛然一颤。

      好熟悉。

      好痛。

      模糊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道影子,一声声教诲,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闭上眼,任由那些模糊的、破碎的、尚未成形的画面将自己包裹。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了朝思暮想的母亲。

      那人面容慈和,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那话语,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她像个孩子一样扑进那个怀抱,感受着那早已模糊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温度。

      眼角,有泪滑落。

      可她脸上,却漾着孩童般天真无忧的笑意。

      .....

      怀孕对于每个女子而言,都是一场无法言说的奇妙旅程。那是一种混杂着太多复杂情绪的过程,好奇与激动,源自与生俱来的母性本能;怀疑与恐惧,则因深知这意味着自己即将踏上人生中最艰险的一段路。孕育,从来都是要在鬼门关上走一遭的。

      然而,当小腹一日日隆起,当那小小的生命开始给予回应,哪怕只是最细微的胎动,所有的犹疑与忐忑都会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覆盖。那是母爱,是未曾谋面便已深深刻入灵魂的本能,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羁绊。

      吴瑢此刻正经历着这第二个阶段。

      那一夜与李真的长谈之后,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那些纷乱的、琐碎的、令人心惊的记忆碎片,暂时封存进了心底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她不再去追问,不再去拼凑,只一心一意地将所有注意力倾注在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接下来的几日,李真依旧忙碌。淮东的善后、匪患的收尾、朝堂上各色人等的暗中角力……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得乾安殿。他只能在夜深时分,待吴瑢熟睡后,悄悄来到淑华殿,在榻边静静地坐上一会儿。看她安稳的睡颜,听她均匀的呼吸,再悄悄离去。

      直到某一夜,吴瑢从梦中惊醒,发现他就坐在身边,烛光将他疲惫的侧影映在帐幔上。

      那一刻,心中压抑已久的甜蜜,终于如泉涌般倾泻而出。

      从那之后,梦境也变了模样。不再只有那些令人心惊的碎片,不再只有义父阴鸷的眼神和阿弟模糊的面容。梦里有李真,有她,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在阳光下蹒跚学步,咿呀学语。

      这两日,李真没有现身。

      匪患、水患虽已尘埃落定,但收尾的千头万绪,以及那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提防与算计,让他根本离不开乾安殿半步。

      吴瑢这才真正明白,自己连同腹中的孩子,早已将那个人视作了唯一的依靠。那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就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若再不释放,反弹之力足以将人撕裂。而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的刻意躲避,那些辗转反侧的猜疑,竟显得有些可笑了。

      “吉秋。”她单手覆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支着腮,目光落在梧桐树梢的喜鹊窝上,“陛下今日可说过要来?你去乾安殿问问,看看他可还在忙碌?”

      如今那喜鹊窝里已不再只是最初的那一对。毛茸茸的小家伙们挤在巢中,三只绒毛未褪的小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叽叽喳喳地争抢着父母衔回的吃食。吴瑢喜欢看它们,总觉得那是一家子的模样,预示着些什么。

      吉秋闻言,抿嘴一笑,与吉春吉夏交换了一个眼神,脚步轻快地朝乾安殿去了。这几日皇后娘娘心情好转,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跟着松了口气。之前那段避而不见的日子,着实让人揪心。

      吉冬匆匆走来,那张素来冷冰冰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透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她躬身禀道:“娘娘,您吩咐的那道滋补汤,总算熬成了。御厨房里有个前朝留下的老人,认出了那是旧时的方子,试了好几次,终于熬出了味道。厨子亲自尝过,说是好喝又滋补。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陛下若是今日再不来,这汤怕又要浪费了。”

      吴瑢想了想,忽然噗嗤一笑:“那是专门给男子滋补的汤,厨子试了便试了,本就不适合咱们女娘。吉夏一直惦记着想去偷喝,我不让她去,就是怕她嘴馋......”

      她故意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吉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

      吉夏脸颊腾地红了,正要开口辩驳,却听吴瑢笑吟吟地补了一句:“是为了你好,喝多了,仔细长胡子……”

      梧桐树下,顿时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吉夏又羞又恼,跺着脚追着吉春要打,吉冬难得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正闹着,吉秋的身影匆匆出现在院门口。

      她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声音也放得很轻:“娘娘,陛下今日……怕是又来不了了。王勇说,乾安殿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她说得极小心,生怕这刚刚回暖的帝后关系,又因这话生出什么嫌隙来。

      吴瑢却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双手撑着石桌,利落地站起身来。

      “既然他过不来,那汤也不能白白糟践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吉冬,去取汤来。予要去乾安殿,瞧瞧他到底有多忙。”

      吉冬应声而去,吉夏也连忙跟上。吉春和吉秋则转身进了殿内,去准备出行的衣装。

      吴瑢独自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那叽叽喳喳的喜鹊窝,心中一片柔软。她正要转身,目光忽然被树梢某处吸引——一根枝丫上,竟有一个极小的孔洞,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

      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跃上树梢。那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的手探入那小孔,指尖触到一卷东西,是蜡封的纸条。

      她将它收入袖中,落地时,树上的喜鹊被惊得一阵乱叫,扑棱棱飞起又落下。吴瑢仰头看着它们,故意嗔道:“叫什么叫?我不过是看看你的孩子可还安好罢了。”

      “娘娘何事?”吉春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吴瑢转身,笑意盈盈:“没什么,一时兴起,想瞧瞧小喜鹊长多大了。谁知它们不领情,倒把我好一通埋怨。”

      吉秋连忙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娘娘!您这胎可还没稳呢!奴婢知道您功夫好,可也不能这般胡来。万一有个闪失,这满院子的人可都得跟着陪葬。您得爱惜自个儿呀!”

      吴瑢吐了吐舌头,又朝吉春眨了眨眼。吉春绷着脸,没接她的俏皮。吴瑢只好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胳膊:“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不行?”

      吉春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吉秋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犯人般,将她“护送”进殿内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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