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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留与不留(上) 帘幔垂落, ...

  •   帘幔垂落,衣箱开启。就在吉春与吉秋忙碌着挑选衣物的间隙,吴瑢悄悄展开了袖中那卷蜡封的纸条。

      字迹很小,却清晰无比——

      “朱雀街暗巷东南,卫月酒肆,澈留。”

      她将纸条重新卷起,收入贴身的暗袋中。面上不动声色,只对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镜中的女子,小腹已微微隆起。眉眼间,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也是依旧无法摆脱的、宿命般的纠缠。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切准备妥当。吉冬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食盒走在最前,吴瑢带着吉春与吉秋,不紧不慢地朝乾安殿行去。

      黄昏的日光斜斜洒落,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色。红墙在夕阳下愈发浓烈,像是浸透了岁月的光泽,连绵起伏的殿脊琉璃瓦上,金光流动,恍若一条条游动的赤龙。

      吴瑢没有传凤辇,只是这样缓缓步行,裙裾拂过青石铺就的宫道,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面上带着甜蜜的笑意,可那甜蜜之下,却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担忧。

      袖中那卷蜡封的纸条,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不时提醒着它的存在。她知道那是吴澈,她的阿弟,哪怕记忆再混乱,血脉里的牵绊也无法抹去。可现在的她,并不想去追忆什么,甚至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若能狠下心,将那些过往统统抛弃,该有多好。

      因为她隐隐有种预感,那些尚未完全清晰的记忆,终将成为横亘在她与李真之间的一道沟壑。她不愿。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间已穿过重重宫门。夕阳渐沉,天边的云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她抬头看了一眼,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惆怅。

      黄昏再美,也终将逝去,夜幕降临后,便是月色笼罩。月光自有它的晶莹皎洁,可那冷清的光辉,又如何比得上日光的温暖?

      她想着吴澈。那个在记忆中模糊又清晰的少年,那声“阿姐”的呼唤,总能让她心头一颤。她担心他是否遇到了麻烦,是否身陷险境。若他不是要逼她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她衷心希望他一切平安。

      可若他真的要她做些什么呢?

      她不敢深想。

      脚步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乾安殿外。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习惯性地绕向侧殿。王勇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远远便迎了上来,躬身一礼,也不多言,只引着她朝内殿的寝宫方向走去。

      “陛下还在议事,娘娘先往内殿歇息片刻。”王勇压低了声音,脚步轻快。

      吴瑢点点头,随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进入那间熟悉的寝室。这里是李真批阅奏章累了时小憩的地方,陈设简洁雅致,一张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牍堆积如山,笔墨纸砚整齐排列。

      隔着厚重的殿门,隐约能听见外殿传来的说话声。声音很模糊,只偶尔有几个词句飘进来。吴瑢在榻边坐下,吉春、吉秋侍立在侧,吉冬将食盒放在案上,静静等候。

      外殿,议事正酣。

      兵部尚书顾崇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穿过殿门隐约传入内室:“……匪患虽遁入深山,但密报所称,那数百残兵才是真正的前朝余孽。镇安王的家眷很可能亦在其中。这些人一日不死,剿匪便一日不算大功告成!”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谢庸。谢庸微微颔首,眼中含着赞许。顾崇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李牧鱼,只见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面上毫无波澜,只专注地看着御座之上的李真。

      李真听罢,微微颔首:“顾卿所言极是。暗卫会继续深入山中搜捕,绝不姑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崇面上,“此次剿匪,平津侯与吴王居功至伟。你此刻提出兵改,削减军籍,岂非有削权之嫌?时机可妥当?”

      顾崇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兵改正是为了天下长久安定!草原诸部已臣服我朝,北蛮与我隔着茫茫荒漠,短日内不足为虑。臣所请者,并非重文轻武,武将乃朝堂脊梁,这一点臣比谁都清楚。可治世之道,终究要倚重文治。削减军籍,不过是让那些征战半生的老弱兵士荣归故里,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家。哪怕他们已无亲人,朝廷也该给他们一个家!”

      谢庸适时开口,捋着长须,慢悠悠地道:“老臣以为,顾尚书所言甚是。家国天下,军士也该有自己的家。战乱多年,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如今新朝初立,万象更新,正是让这些有功之人落叶归根的时候。”

      李真听后,没有立刻表态,只微微笑了笑,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李牧鱼。

      李牧鱼忽然开口:“臣也以为如此。”

      “哦?”李真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掺和这等事?莫不是有人提点?”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顾崇。

      李牧鱼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真诚:“确是有人提点。不过,提点臣的人,是陛下您。”

      “朕?”李真挑了挑眉,“朕何时提点过你?说来听听。朕可不爱听那些溜须拍马的话,你也不擅长那个。”

      李牧鱼想了想,仿佛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心底涌出的认真:“那日陛下接到淮东捷报,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忧心忡忡。陛下说,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臣回去后百思不得其解,剿匪大捷,灾民得救,这还不够好?后来臣读到了一个故事,乞丐王的故事。听完那故事,臣才明白陛下所言何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臣,最后落回李真面上。

      “让老弱军士荣归故里,给他们一个家,这与乞丐王的故事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所以臣赞成。”

      殿内一时寂静。

      几位尚书捋着胡须,看向李牧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谢庸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顾崇低着头,唇角却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李真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乞丐王的故事……是什么?”

      李牧鱼显然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将那个故事一五一十道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着他的讲述,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静而深邃。

      故事讲完,谢庸仰起头,久久沉思。几位尚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望向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李真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现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自省,也有一种身为人君的深沉感慨。

      “诸位都听明白了吧?”他缓缓道,“朕懂了。所以兵改一事,便交由顾卿去办。李牧鱼,你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投向殿门外渐浓的暮色。

      “至于平津侯与吴王的封赏,待他们回京之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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