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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留与不留(下) 内殿寝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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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寝室里,吴瑢贴在墙上,将外殿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收入耳中。她听得并不真切,但李牧鱼讲那个故事时,声音大了些,一字一句,竟清晰地透了进来。
她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个关于乞丐王的故事,听着故事背后的道理,听着那些朝臣们的沉默,听着李真最后那句“朕懂了”。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骄傲。是为自己的夫君感到骄傲。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他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沾沾自喜,反而在看到捷报时忧心忡忡,反而在听到一个故事后坦然承认自己“懂了”。
这样的帝王,这样的丈夫……
她正沉浸在这份骄傲与甜蜜中,忽听外殿传来李真的声音:“诸位且退吧,今日便议到这里。”
她心头一跳,连忙从墙边离开,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榻上。
可脚步刚迈出,余光忽然瞥见书案旁的地上,有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团废纸。
那是李真闲暇时练字的废纸,大约是写得不满意,随手揉成一团丢弃的。吴瑢脸上还带着方才那俏皮的笑意,想着要看看他写了什么,回去也好打趣他。
她轻轻展开那团皱巴巴的宣纸。
纸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时便被揉皱,有些地方晕染开来,但中间那三个字,却清晰得刺目——留!不留!
吴瑢的笑容,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一瞬之前还是满心的甜蜜与骄傲,一瞬之后,那张脸便凝固成了石像。笑容如雾气般迅速蒸发,只剩下苍白,只剩下僵硬,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地刺进她的眼里,刺进她的心里。
留?不留?
留什么?不留什么?
留她?还是不留她?
留吴澈?留那些前朝余孽?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
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娘娘!”吉春与吉秋一左一右,连忙扶住她。
吉冬的目光掠过吴瑢的肩膀,落在她手中那张纸上。那三个字,也落入了她的眼中。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可那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吴瑢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吉秋,拿着那张纸。吉春,我们回淑华殿。”
吉秋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从吴瑢手中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宣纸,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吉冬,”吴瑢继续道,声音依旧低而稳,“将补汤留给陛下。然后……自己回来。”
吉冬垂首,低低应了一声。
三人跟随吴瑢这些日子,早已从这简短的话语中听出了她此刻的情绪。那是执拗,是倔强,是一种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决定。
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吴瑢扶着吉春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寝室。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可那步伐,却比来时沉重了不知多少倍。
待李真议完政事,步入寝室时,榻边已空无一人。
只有吉冬静静侍立在侧,食盒的盖子已经打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补汤放在案上。
李真微微一愣,目光扫过室内,又落在吉冬身上。
“皇后呢?”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吉冬垂首,声音平稳:“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回淑华殿了。”
李真眉头微皱:“可有不适?为何突然离开?”
吉冬依旧低着头:“娘娘来时神色愉悦,甚是欢喜。离开时……也未多言。只命奴婢将汤留下,伺候陛下饮了便是。”
李真看着那碗汤,沉默片刻,端起碗来,慢慢饮尽。
汤很暖,入腹时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道,显然是精心熬制的滋补之物。
可他的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正要开口再问,忽见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密报。
“陛下,淮东急报。”
李真只得将那未出口的疑问咽了回去,接过密报,展开细看。
殿外,暮色已尽,夜色正浓。
一轮冷月爬上宫墙,洒下满地清辉。那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一方空荡荡的砚台边。
落在那三个已然刻入人心、却再无人提及的字上。
留?不留?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红墙高耸,将天幕裁剪成一条狭长的深蓝丝带。吴瑢走在这条通往淑华殿的路上,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吉春和吉秋一左一右跟随着,谁也不敢开口。她们看得出,娘娘的脸色不对,那层甜蜜的笑意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月光下薄薄的霜。
吴瑢的脑海中,那三个字如同烙铁般反复灼烧。
留!不留!
她知道,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只是李真随手写下的政务备忘,与某件事、某个人有关,唯独与她无关。可是那种独属于女人的直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精准的预感,让她在第一眼看到那三个字时,便已确定——与自己有关。
留她?还是不留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藤般疯狂蔓延,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那些被她刻意压制的琐碎记忆,也在此刻趁虚而入,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想起睁开眼的第一瞬,那张让她莫名心安的脸;想起那些日子他无微不至的陪伴与照顾;想起那一夜她躲在被子中,他将那些话一字一句送入耳中的温柔声音。
她明明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模样,眉宇间一定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一定满是温柔。
可那温柔,是真的吗?
还是因为——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刺痛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吴瑢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在那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娘娘?”吉春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
可话音未落,吴瑢的身形已如一株被狂风折断的柳枝,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娘——!”
吉秋的惊呼撕裂了夜的寂静。
吴瑢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坠入一片浓稠的迷雾。可奇怪的是,那迷雾并未完全吞噬她的知觉,她依旧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只是那些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
“快来人.....暗卫......!”
是吉秋的声音,带着近乎撕裂的惊恐。
“娘娘落红了......快抬进淑华殿......快宣沈太医......!”
落红。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她混沌的意识。她想要挣扎,想要睁开眼,想要问问腹中的孩子是否安好。可身体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之后的一切,便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
一会儿是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她在其中漂浮,不知来处,不知归处。
一会儿是光亮,模糊的光亮,她看见许多影子在晃动,听见许多声音在嘈杂,却分不清谁是谁。
可就在这混沌之中,有一只手游进了她的感知。
那只手紧紧地握着她,温暖,有力,像是她在坠入深渊时突然抓住的最后一根绳索。
她想要睁开眼,想要看看那只手的主人。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撑开一丝缝隙。那缝隙里,只有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李真。是她的丈夫。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那个让她从第一眼便感到心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