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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筹谋与暗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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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李真一直在淑华殿中陪伴吴瑢,直至黄昏将至,方才起身。整个下午,吴瑢如同一只刚刚找到倚靠的雏鸟,尽管殿内宫娥、宫媪、内侍环立,她却只望向李真一人。
在她此刻空茫的世界里,唯有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的男子,能带来些许安稳与暖意。她只能信他,也必须信他,因为他的存在,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真实。
黄昏的离去,缘于殿外王勇的轻声禀报:“陛下,谢庸谢丞相求见。不知陛下是否……?”
李真闻言,低头看向仍旧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吴瑢,声音放得极柔:“你好好休养。谢相此时求见,必有要事。待会儿记得按时用膳,莫要饿着。余毒之事,朕会再与沈太医仔细商议,定下稳妥的法子。莫怕,会好起来的。”
吴瑢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她望着李真站起身,任由宫娥为他整理略显褶皱的龙袍,再看着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殿门的背影。这一幕,倏然在她心底扯出一丝模糊而遥远的熟悉感。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同样是望着一个离去的背影。但她能感觉到,记忆中自己的视角似乎比此刻矮小许多,并非因为那背影过于高大,而是因为……记忆里的自己,本就是个孩童。
更清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记忆中的背影只让她感到冰冷的恐惧与厌恶;而眼前这道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明黄身影,留给她的,却只有绵密的不舍与怅然。
就在李真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他忽然回身,望向榻上的她。吴瑢连忙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她想让他安心。李真亦回以一个浅淡却温和的微笑,仿佛在说:别多想,我很快回来。
然而,当殿门在李真身后轻轻合拢,他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李牧鱼如影子般自旁侧显现,压低声音问道:“如何?陛下可有了决断?是留,还是……”
李真看也未看他,只不耐地摆了摆手。李牧鱼却并未退下,而是话锋一转:“兵制改革一事,六位侯爷倒未太过抵触,皆已按律在封地内只留不超过五千私兵,余者尽数编入驻军名册。谢相此来,恐怕与禁军有关。毕竟,都城禁军原属吴王麾下……”
话至此处,两人已行至乾安殿内殿门前。李真再次摆手,李牧鱼立即噤声,默默身形一闪消失在暗处。
殿中,谢庸早已起身相迎,其身旁还立着两人——内阁大学士王麟,与御史大夫唐初。
李真未加阻拦,待三人依礼参拜后,方缓声道:“众卿平身。谢相此时携二位前来,必有要务?”
谢庸并未立刻答话,只将目光投向身侧的王麟。王麟会意,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启奏陛下!禁军之事,万万不可轻易更张!史书所载,历朝新立之初,常有‘狡兔死,走狗烹’之憾,诛戮功臣,致使人人自危,江山不稳。”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见李真面色平静,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先帝登基之时,对六侯一王及诸位从龙功臣处置得当,方免此祸。今禁军虽曾隶属吴王,然陛下既用,当示之以信。若骤然更换禁军,恐寒将士之心,更易引发朝野无端猜疑啊!”
谢庸捋着雪白的长须,不动声色。李真抬眼,目光掠过王麟,看向谢庸,问道:“那么,依王卿之见,该当如何?都城之内,现有禁军一万,黑甲军一万。难不成,要将黑甲军打散,分遣至各地驻军,独留禁军镇守皇城?”
王麟闻言,吓得连忙跪倒。谢庸却呵呵一笑,开口道:“有话便直言。既敢启奏,就当思虑周全,拿出对策。岂能只说‘不妥’,便将难题尽数推予陛下?此非为臣之道。”
王麟额角见汗,忙拱手道:“臣绝无推诿之意!办法……臣倒是思得一策。陛下若觉都城驻军过多,不如将黑甲卫与禁军各精减至两千之数,以此为基干,再从京中各家贵族、世族之中,遴选适龄优秀子弟,充入其间,共同编练为一支新的禁军!如此,既予世家子弟为国效力、磨砺自身之途,又可自然融合黑甲、禁军两系,化解嫌隙,岂非两全其美?”
李真听罢,微微颔首,却未立刻表态,眼中原有的冷冽之色,倒是渐渐消融几分。
谢庸此时方才躬身,缓声道:“王学士此议,确不失为一条可行之径。只是,黑甲军乃国之重器,重甲、骑兵皆精锐中精锐,乃我大夏军威缩影,断不可轻易打散,分置各地驻军,削弱其战力。”
王麟想了想,对此并未反驳。
李真则摆了摆手,道:“禁军与黑甲军整编一事,尚可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不过,王卿所提从世家子弟中遴选新军,此议甚佳。此事,便交由王卿尽快拟出细则,着手筹备。”
王麟闻言大喜,连忙跪谢隆恩,随后恭敬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李真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内监王勇吩咐:“给丞相看座。”
王勇即刻命内侍搬来座椅。
此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御史大夫唐初上前一步,拱手禀道:“陛下,眼下京中贵族世家,隐约分为‘守旧’与‘新贵’两派。新贵一派以皇亲刘安侯为首,而守旧一派则……以谢氏家族为首。两派子弟,时常为些礼仪教养的细故争执不休,乃至冲突,状纸屡递至御史衙门。此类纷争琐碎却频发,老臣……实在不知该如何裁断为宜。”
言罢,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一旁端坐的谢庸。
李真听罢,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意,看向谢庸。谢庸却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捋着胡须。
李真遂道:“往后若再接到此类诉状,便让他们直接来找朕评理。什么礼仪教养之争,说穿了,不过是彼此看不顺眼,借题发挥罢了。”
话音刚落,殿外内侍高声通传:“刘安侯求见陛下!”
李真抬手揉了揉额角,朝着王麟与唐初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你们先退下吧。谢相留下。”
王麟、唐初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随即,刘安侯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见到谢庸竟安坐一旁,也毫不客气地寻了把椅子坐下,甚至还朝谢庸的方向瞪了一眼。
李真使了个眼色,内监王勇立刻会意,示意其余侍从悉数退出,并掩上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