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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筹谋与暗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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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殿内只剩三人,李真才卸下朝堂上的威仪,无奈道:“行了,这里没外人,你们两个老家伙,今日联袂前来,到底所为何事?直说吧。”
谢庸接过王勇递来的茶盏,笑容微敛,正色道:“禁军之事,实则势在必行。皇城戍卫,必须牢牢掌握在陛下亲信之手。吴王旧部组成的禁军,绝不能再留于都城。近来暗卫行事,屡受掣肘,尤其大婚之夜的刺杀,禁军之中若无内应,岂能轻易成事?”
只见谢庸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那王麟的背后应该是有着吴王的手笔,但是他只是被利用的试探,他的心中全都是为世家勋贵后辈子弟的筹谋,因此倒也不足为惧,老臣带他来,想必陛下也看出了老臣的用意!”
李真听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安侯则是大喇喇接口:“新贵与旧族之争,近来势头有些不对。小打小闹渐成常态,近日竟有几起因口角险些演变为械斗之事。长此以往,恐生伤亡……谢相必须拿出个章程来,否则真闹大了,我担心旧族那边,怕是要吃亏!”
谢庸闻言,淡然一笑:“哦?侯爷莫非以为,旧族之中便无悍将猛士?当真冲突起来,孰胜孰负,犹未可知。不过,此等风潮背后,显然有人推波助澜。老夫回去后,自会另有安排。”
刘安侯与谢庸对视一眼,随即又转向李真,脸上换上几分为难之色,道:“陛下,纳妃之事,实不能再拖了。皇后之事虽悬而未决,但纳妃以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亦是国之要务。你表妹她……天天在府中逼问老夫,臣知道陛下与她只有兄妹之谊,可毕竟你们自幼一同长大,她这心思……”
李真心中了然,暗道:重点来了。
果然,谢庸也适时附和,语气更为郑重:“刘侯所言极是。陛下选何人,老臣等不敢置喙,但选妃之事,确已刻不容缓。新贵旧族,皆需安抚。臣知陛下留皇后于宫中,或有引蛇出洞之深意。既然如此,何不先行安排各家适龄贵女入宫,名义上学习宫廷礼仪?皇后出身氏族孤女,虽位正中宫,于皇家典仪想必亦有生疏之处,正可借此为由......”
谢庸还在陈述,李真已觉头大如斗,趁其不备,悄悄朝侍立一旁的王勇使了个眼色。
王勇先是微愣,随即心领神会,一个箭步冲至御案前,满脸焦急地高声道:“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可是连日操劳,圣体违和?快!快传御医!丞相,侯爷,陛下龙体要紧,今日是否先……”
李真没料到王勇演得如此投入,顺势以手扶额,双眼一闭,伴作晕厥之态。
刘安侯见状,面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担忧,起身欲上前查看。
谢庸却是将手中茶盏往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大袖一拂,起身肃然道:“下月初,各家推举的才人,便依制入宫。皇后既为一国之母,当为天下女子典范,礼仪风范至关重要。在其位一日,便当担一日之责。此番贵女入宫学习礼仪诸事,便由皇后主持操办!”
言毕,他不再看“晕厥”的皇帝,转身径自朝殿外走去。
刘安侯看着谢庸决然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御座上双目紧闭的李真,终究不敢违逆谢庸,只得狠狠一跺脚,快步追了出去。
这位刘安侯,身为皇帝亲舅,本只是乡绅出身,略通武艺。当年从龙起事,也不过在先帝麾下掌管粮草辎重。他骨子里对真正的读书人怀有近乎执着的敬重。
当年其妹嫁与尚为蓟宁李氏子弟的先帝,看中的也并非李氏那已显颓势的百年声望,纯粹是折服于先帝的学识与气度。
李氏得天下,他意外成为国舅,受封侯爵,跻身皇亲。但自第一次见到谢庸起,他便将这位三朝大儒、文坛领袖视若师长,对其言听计从。
至于京中所谓的“新旧”两派之争,不过是谢庸深知此等门户之见难以根除,索性因势利导,将其控制在可驾驭的范围之内罢了。
待二人离去,殿内复归安静。李真将大半重量倚在王勇身上,微微睁眼看了看殿门的方向,随即摆正了身体,低声自语:“这背后的筹谋与试探,有些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整了整衣袍,对内监王勇道:“走,随朕去太医署寻沈素问。至于他们张罗的才女入宫之事……你先按吩咐筹备着。难不成,他们还真能逼着朕选?”
步出乾安殿,夜色已浓。李真抬手,轻轻勾了勾手指。阴影中,李牧鱼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悄无声息地侍立身侧。
“牧鱼,暗卫依旧由你统领。黑甲军遴选之事,进展如何?蒙将军去世后,军中可有人能担起重任?”
李牧鱼紧随半步,低声回禀:“蒙将军幼子蒙毅,资质尚可。单论武艺或不及乃父,然颇通兵法,更难得的是忠心可鉴。蒙将军死于前朝余孽之手,陛下这些年对其家族厚待有加,蒙毅心中,对前朝恨意深种,可用。”
李真步履未停,沉吟片刻,方道:“为将者,首重韬略与统御之能,单打独斗的功夫,倒在其次。暗卫亦然,如今不再只是潜伏暗杀的利刃,更需担负起护卫朝臣、监察四方之责。你……也当时时思变。”
李牧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李真用余光瞥见,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旧日里兄长般的温和:“杀手,理应比常人更懂得如何守护,不是吗?如今天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顿了顿脚步,好似顾及着李牧鱼,见他没有说话后继续道:“暗卫的未来,在于成为朕的眼睛与耳朵,深入情报,监察百官。你于朕,比之从前更为重要。变的只是身份,你需尽快适应。朕不要你永远藏在阴影里,我要你,要暗卫所有的兄弟,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光之下。”
这一次,李牧鱼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光,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期许的灼热。
他郑重地躬身,应道:“喏!”
一行人已至太医署。李牧鱼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前面引路的内监王勇的屁股。王勇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可见李真并无表示,只得悻悻然,随即挺直腰板,高声宣唱:“陛下驾到——!”
太医署内顿时一阵忙乱,几名值夜的老太医和内侍匆匆迎出。沈素问则被特意安排居住在此,既是因他鬼医之能于李真至关重要,也是为保其安全。他那手起死回生的医术与那身三脚猫的功夫,实有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