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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巫蛊案发 流言如野草 ...

  •   流言如野草般在宫墙内蔓延,又从宫墙的缝隙间飘散出去,落进京城的大街小巷,落进茶楼酒肆的闲言碎语里,甚至落进了朝堂之上御史们的奏章中。可无论流言如何翻涌,李真始终没有表态。

      乾安殿内,谢庸与兵部尚书顾崇分坐两侧,案上摊着厚厚的卷宗,皆是兵改相关的奏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繁杂的条目一条条厘清,一个个漏洞堵上。待顾崇告退,殿内只剩下谢庸一人时,这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才终于开了口。

      “虞瑢一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陛下该早作决断了。无论如何,她从入宫那一日起,便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这并非陛下所能改变,也非老臣所能左右。或许……这流言的目的,本就是逼着我们替她做出抉择。”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这是命数。”

      李真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人人都说朕是天子。”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天子,自然代表天道。天道之下,又有什么命数不能改变?”

      谢庸眉头微动,想要辩驳。

      李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先静观其变吧。”

      谢庸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言。他起身,朝李真深深一揖,转身朝正殿大门走去。

      对于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是满意的。满意于他的杀伐果断,满意于他面对大事时的沉着,满意于他身上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锐气。

      那是先帝也不曾具备的气质——或者说,先帝也曾有过,只是站上那至高之位后,便渐渐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慈不掌兵。这是李真教会他的道理。

      他刚走到通往正殿的大门前,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庸回头,只见李真也已起身,正要走向内殿。侧门处,李牧鱼的身影倏然出现,几步便掠至李真身侧,神色肃穆地低声说着什么。

      李真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他侧过脸,望向正要离开的谢庸,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凝重:“谢相,一起来吧。太液池出事了。”

      谢庸脚步一转,匆匆朝李真走去。李真已毫不犹豫地转身,从侧门踏出,沿着通往宫闱深处的小径快步而行。李牧鱼则放慢脚步,等着谢庸跟上。

      “何事?”谢庸边走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李牧鱼张了张嘴,竟有些结巴:“寒冬将至,太液池底淤泥淤积,内侍们便截流清淤。可谁知……谁知竟挖出了……”

      “挖出了什么?”谢庸见他吞吞吐吐,忍不住催促。

      李牧鱼看了一眼前方那道疾步而行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挖出了桐木人偶。上头刻着太后的生辰八字,针扎心口,符咒殷然。那人偶的衣料……是废虞宫的旧锦。”

      谢庸的脚步顿了一顿。

      太后。

      先帝的发妻,陛下的生母。虽然早已宾天,可无论对于李真,还是对于先帝,那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诅咒活人的事见得多了,”谢庸眉头紧锁,“可诅咒一个死人……这是为何?”

      李牧鱼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人偶上的符咒,是让太后在地下不得往生,永坠沉沦。”

      谢庸沉默了。

      如此恶毒的计策,如此阴损的手段,这便是前朝余孽的行事之风吗?在死人身上做文章,连逝者都不放过。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李真的脚步会那样快了。

      太液池边,寒风凛冽。

      那些参与清淤的内侍与工匠,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黑甲军的钢刀架在他们肩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们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皇帝到来的那一刻,所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人偶呢?”

      李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勇连忙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接过托盘,双手呈到李真面前。

      李真低头,看向那托盘中的物事。

      桐木雕刻的人偶,做工精细,眉眼宛然。心口处扎着三根银针,符纸上朱砂殷红,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太后的名讳。那人偶身上裹着的衣料,虽已褪色,却仍能看出是前朝宫廷特有的织锦纹样。

      李真看了很久。

      久到跪了一地的人开始心惊胆战,久到王勇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继续清淤。”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此事与尔等无关。”

      说完,他伸手,将那枚人偶从托盘中拿起,紧紧握在掌心。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了白。

      他转身,大步朝淑华殿的方向走去。

      谢庸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拉住了正要跟上去的李牧鱼。

      “别去。”他说。

      李牧鱼一愣。

      谢庸没有解释,只是拉着李牧鱼朝宫外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他猜到了李真的怀疑。

      如果那枚人偶真的与那位前朝公主有关,无论那时的她是否与李真有情,这一次,李真都不会原谅。

      那是他的逆鳞。

      作为百官之首,他必须尽快准备。准备证据,准备补救,准备应对那最坏的可能。一旦皇后被证实是前朝余孽,是诅咒太后的凶手,那整个朝堂、整个新朝,都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淑华殿外,吉冬早已接到了暗卫的传讯。

      她站在院门处,看着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看着他手中紧握的什么东西,看着他脸上那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神情。

      殿门被推开。

      吉春下意识地迎上前,吉秋满脸诧异地看着来人。凤榻上,吴瑢正睡得安稳,直到那股裹挟着寒意的气息,将她从梦中惊醒。

      “陛……”吉秋刚要行礼问安,便被李真一句话生生打断。

      “出去。朕有事要与皇后谈谈。”

      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没有一丝温度。

      吉秋打了个寒颤,还想要说什么,吉春和吉冬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带出了寝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吴瑢从凤榻上坐起,看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男人。

      他的眼中,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愤怒,是怀疑,是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终于忍不住了吗?

      废后是最下策。让皇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病逝”,才是帝王之家最稳妥的选择。她的母后,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李真终于开口,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杀我,当初还有别的任务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唤出那个名字。

      “虞瑢。”

      吴瑢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

      她脸上浮起一抹惨淡的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去的雾气。她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任务。吉夏的身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至于这宫闱之内还有没有其他死士,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唯一任务,就是杀你。”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们砸出来。

      李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将手中的东西狠狠掷在她面前的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枚桐木人偶滚落在地,恰好停在吴瑢脚边。

      吴瑢低头看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偶上,落在那熟悉的织锦纹样上,落在那殷红的符咒上,落在那三根扎在心口的银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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