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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自证清白? 两日的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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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的光阴,在淑华殿的烛火中悄然流逝。
吴瑢真的在认真寻找线索。那些被丢弃的、被忽略的、被人为掩盖的痕迹,在她眼中一点一点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到了第二日黄昏时分,她已基本可以确定,那些指向她的证据,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
案头上,人偶、旧锦、符纸、钢针,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像等待检阅的证物。她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身旁,吉冬依旧不苟言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吉春却总是试探着靠近,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与吴瑢说话。吴瑢明白,吉春对自己那份主仆之情并非掺假。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变了,便再也回不去了。她只能尽量保持着一种互不伤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吉秋回到了吴瑢身边。她也知道了吉春与吉冬的身份,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吉春主动靠近,温和如故,她便也渐渐放下了那层隔阂。两人走得近了些,却也不敢太过。
寻找证据的过程中,有许多事需要人去做。比如前往如今已然干涸的太液池底部,从不同的位置挖取淤泥样本。
太液池每三个月清淤一次,可流沙淤泥依旧层层堆积。想要走到最中心的地方取泥,没有一定的身手,根本做不到。那些内侍和工匠,吴瑢又不愿相信。
吉秋便求到了吉春头上。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怕吴瑢责备自己与吉春走得太近。可慢慢的她发现,吴瑢并没有说什么。于是她便权当自己是个传话筒,有什么需要跑腿的、需要身手的,便去寻吉春。而每一次,吉春和吉冬都会办得妥妥帖帖,从无差错。
就这样,两日的光阴悄然流过。
黄昏时分,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案头那些证物上镀上一层暖光。
吴瑢抬起头,看向吉冬。
“去找陛下过来。”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告诉他,予已经找到了证据。这东西来自近期,是故意栽赃陷害。”
吉冬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吴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吉冬终于回来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吴瑢从未见过的忐忑。那种忐忑,让吴瑢的心猛地一沉。
“皇后娘娘……”吉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没有见到陛下。”
吴瑢怔住了。
她看着吉冬,声音微微发颤:“何意?没见到?还是……他不愿来?不信我?”
吉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真诚的、无法掩饰的尴尬。她张了张嘴,像是努力斟酌着措辞。
“没有见到。王勇说,陛下正在内殿与朝臣议事。奴婢等了快一个时辰……陛下传来口谕,说……”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说什么?”吴瑢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吉冬咬了咬牙,努力将那冰冷的、严厉的口谕,转化成她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措辞:
“陛下说……有些事,没必要多说。娘娘只需在淑华殿好好休息便好。”
她说完,便低下头,不敢看吴瑢的眼睛。
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表情,骗不了吴瑢。也骗不了吉春和吉秋。
吉秋连忙凑到吴瑢身旁,扶住了她的手臂。吉春也顾不得那层疏离,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扶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吴瑢没有说话。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案头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证物,人偶,旧锦,符纸,钢针。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个无声的证人,等待着为她的清白作证。
可那个应该听她诉说的人,不愿来。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移向乾安殿的方向。
那目光穿越了重重宫墙,穿越了黄昏的暮色,仿佛真的看见了那龙案后端坐的身影。那个她曾视为依靠的人,那个她曾以为会懂她的人,此刻正坐在那里,不愿见她。
然后,那目光仿佛又穿越了时间,穿越了十几年,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同样在这座皇城,同样在这样的黄昏,她的母后,是否也曾这样望着某个方向,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终于绷不住了。
无声。
泪如雨下。
那泪水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它们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砸在案头,砸在那些证物上,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她终于有些害怕了。
那种害怕,不是怕死,不是怕被冤枉。而是怕——被抛弃。
被吴澈抛弃,她不怕。被吴昊抛弃,她也不怕。他们本就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人。
可当那抛弃的一方,换成李真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那孤独,像这皇城一样大,像这夜色一样深,像这寒风一样冷,无处可逃。
孤独之后,是委屈。
那委屈裹挟着悲伤,像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吉春和吉秋早已泣不成声。她们抱着吴瑢,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就连一向冷冰冰的吉冬,脸上也滑下了两行泪。
可那些委屈,那些悲伤,那些泪水,最终全都化作了失望。
只是那失望之中,还有一丝不甘。
一丝无论如何也不愿熄灭的、微弱的不甘。
吴瑢猛地抬起头,对着乾安殿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些她准备了整整两天的话:“你为何不信我——!”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因为不甘而破了音。像是要将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要让那个人听见。
“这旧锦虽属前朝,可那针脚用的是‘三回锁边’针法,那是夏国江南织局新创的技法,虞朝的宫女根本不会!”
“还有这符纸!里面掺杂的朱砂是赤金粉,而如今宫内用的纯朱砂来自云南,成分完全不同!”
“乌桐木人偶,泡水半月即浮!太掖池三个月清淤一次,上月刚清过,这人偶必是近日才投入的!”
“近日里,唯有钦天监监正以‘观星’为由,夜入太掖池!”
她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生疼。
吉春和吉秋在一旁哽咽着劝慰,帮她回忆着那些与李真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吉冬则死死盯着吴瑢,像是在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哪怕要闯,她也要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转告陛下。
可吴瑢已经听不见那些劝慰了。
她的身体软塌塌地靠在两人身上,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半晌,那无声的喃喃终于化作破碎的声音:“按推算,这人偶定是近日才投入太液池的。那时候的我……”
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那个生命,是她与李真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她心中那道至今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那时候的我,记忆尚未恢复。就算想起了什么……我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她想说,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就算恢复了记忆,也绝不会做出此等腌臜之事。
她想说,她的母后宁氏,一生堂堂正正,绝不会教出这样的女儿。
她想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从来没有。
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