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疑云 ...
-
一切的起因或许都是那天。“补物”,把她们二人最初关联起来的那个词。
或许可以说是大梦初醒,在那之后,现实以极快的速度侵入了毋生的世界。红屋、血怒病、以至于“完整”,毋生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些陌生概念与自己的关联。
而那个罪魁祸首便是暮死。
或许把责任全部推卸给这样一个她隐约中熟识的病患并不合理,但是对方的身份显然远不止这么简单。在病房里她曾明确说起过——院长本来就没打算让毋生吃掉她,现在看来,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
毋生此前从未在红屋里见过她,但她和院长交流过,甚至可以说是熟识。仔细想的话,暗中的那些关联远比毋生曾经想象的要紧密,不论是和院长还是和暮死。
或许只有她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就像她曾经一直被自己封存在梦和现实的交界处。
那么暮死又为什么、凭什么这样恨她呢。再怎么看,能免受发病日折磨、提前从癫狂中解脱的受益者都是对方,而自己反而是每六日都要收到致命攻击威胁的无辜者。
突然,毋生的脑海里隐隐闪过一种猜想。
既然自己对对方一直有着明确的“熟悉感”,那么暮死会不会其实也对自己有着类似的感觉。或者说,对方的这种感觉其实更加强烈,甚至连带着一些毋生并不记得的、关于二人的真实过往回忆?
所以她恨着的,其实是某个连毋生自己都已经不记得的人。
曾经的“毋生”。
可这不合理。毋生继续用余光观察着暮死的动作。
自己的记忆并没有一段明显的缺失,除非回溯到她来到红屋之前的婴幼儿时期。但和她同岁的暮死,有什么理由如此憎恶另一个不谙世事的、甚至没有什么意识的小孩?
暮死的身影半溶解在黑暗和尘土中。闪烁的电灯某种意义上很像人造的月光,给蜷缩着的青年镀上一层碎银子。
毋生看不懂暮死,也看不懂面对暮死时那个难以控制的、非理性的自己。但她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总要把一切真相和谜团理清楚,然后去面对一切命运的起始和终结,不管它会是什么。
她重新面对着对面墙壁上的钟。或许是因为二人都缩在墙边的缘故,本该拥挤的房间此时都显得空旷起来。她莫名开始想起【牲】。
自从能靠自己分辨是否做梦后,【牲】不再出现了。
以前的她是怎么分别的呢?【牲】只出现在梦中,而且她看到【牲】后一定会醒过来,那么这就意味着——在某次看到【牲】后、直到自己被迫躺在床上之间的这段时光都可以被称为现实,而此后直到下一次看到【牲】的经历则被称为梦境。
现在的自己依旧会对此略感疑惑。
梦境和现实,究竟该怎么区分呢……毋生如今试着不再依赖【牲】,只靠基本的判断能力辨别,但内心却又总是隐隐担忧着什么。
时钟已经缓缓走向三点了。
毋生拧开一瓶酒精,开始给那把刀子做基础的消毒工作。刺鼻的味道混着尘埃味散开,一旁的暮死轻微颤抖了一下。
从把现实撕开一道血口子的那天开始,毋生一直被命运的洪流推动着前进,被迫对各种情况做出应对,以至于还完全没有机会对一切做一次完整的复盘推理。一直以来,她只是在试图把各个细微的拼图强行凑到一起,构建出一个勉强能生存于其中的“现实世界”。
然后暗自祈求,这个现实不要被轻易地再次撕碎。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开始有异样的那种情绪了吗?”
毋生把刀紧紧攥在手里,思考了一下,又用另一只胳膊按住了握刀的右臂。从上次的“实验”可以看出,暮死并没有和毋生一样的、几乎是诡异的恢复能力。那么要尽量避免伤害到对方,她手头的医疗资源不足以支撑一次急救。
“……闭嘴。”暮死的身躯又缩紧了些许,毋生能看到她的脊背逐渐弓起。
“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恨我,但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们的命运已经被绑定在一起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毋生继续盯着时钟,现在逐渐向三点十分行进着。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愿意配合些的话,我们都能少受点苦。”
“……你过来。”
暮死从膝间抬起头,她的右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已经渐渐显出了一点血色,鼻翼微张,呼吸也开始凌乱粗重。
“把脖子靠近我嘴边……要是我直接扑过来的话,你就没办法下刀子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声音痛苦地扭曲起来。
毋生稍微扯开一点制服的衣领,把脖子靠向对方的嘴下。这感觉让她相当难受,仿佛是在主动把命脉送向恶兽的獠牙。但她清楚对方并不能对她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反而是自己,对暮死的伤害将会是真实而不可逆的。
似乎是进行了一些抉择,暮死突然从毋生的手中把刀子夺了过去,猛地在自己的小臂上拉开了一个口子。血液快速渗出,她的身躯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发病的前兆还是疼痛。她把刀子扔向了对面墙壁,传来金属与水泥相撞的清脆声响。
暮死把自己的胳膊径直塞向了毋生的嘴边,同时,那张开始吐出血沫的嘴悬在了颈动脉的上方。
“一会儿……直接下口咬……明白吗。”
血腥味充满了毋生的鼻腔,她能感受到暮死吐出的温热血液流进制服领口。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血怒病患者的发病过程,理性逐渐被嗜血的狂怒驱逐,直到再也看不见人的影子。
像是从地狱来的鬼,被嗔恨填满空虚的意识。
她没再去看时钟,或许已经过了三点半。暮死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球完全染红流血,最后,伴随着一声几乎刺破耳膜的、像濒死动物一样的痛苦尖叫,锯齿般的牙向着毋生的脖颈猛地刺下。
与此同时,毋生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带着某种奇异的饥饿和快感,咬向那只血淋淋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