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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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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三点,林雪清从会议室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江丞发的。
第一条是中午十二点十分:【午饭吃了吗?】
第二条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南区这边开始装第二个街区的路灯了,居民围观中。】
第三条是下午两点半:【还在开会?】
林雪清靠在走廊窗边,一条一条回复。
【刚开完会,还没吃。】
【照片看到了,灯柱颜色比第一批浅?】
【嗯,开了一下午会,头有点疼。】
发完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了几秒。屏幕很快亮起来。
江丞:【先吃饭,别饿着。】
江丞:【你看得真准,厂家把色号发错了,正在换。】
江丞:【头疼严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雪清看着这三条回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幕墙斜着打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形状。
她打字:【不严重,就是开太久会走神。】
江丞:【我开会也容易走神。】
江丞:【尤其是下午。】
林雪清:【那你走神的时候想什么?】
她发完就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太暧昧了。
但江丞很快回复:【想你。】
林雪清盯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走廊里不时有同事经过,她故作镇定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翻过来,把那两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林雪清:【油嘴滑舌。】
江丞:【实话。】
江丞:【你吃饭了吗?】
林雪清:【马上去吃。】
江丞:【好,快去吧。】
江丞:【别又忙忘了。】
她收起手机,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回到工位边吃边打开邮件,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她想起大学时,江丞也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们在一起两年,他讲过的情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一句她都记得。
现在他开始说了。说得很自然,像说过很多遍一样。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周二上午,林雪清去参加了张总说的那个社区服务项目洽谈会。
对方是一家做居家养老的社会企业,负责人姓孙,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干练。她介绍了公司在其他城市的运营模式,林雪清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我们目前的业务集中在助餐、助洁、健康监测这几个板块,”孙经理说,“但在社区落地时遇到一个普遍问题——信任门槛高。老人不相信外来服务商,更相信邻居、居委会这些熟悉的人。”
林雪清点点头:“如果有一个他们信任的在地团队帮忙做服务承接和转介呢?”
孙经理看着她:“你有这样的人选?”
“我正在做一个老城区的社区改造项目。”林雪清说,“在居民中有一定信任基础,可以尝试合作。”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孙经理说:“林经理,我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方便的话,我想去梧桐里实地看看。”
“随时欢迎。”
下午,林雪清带孙经理去了梧桐里。王爷爷照例在巷口下棋,周奶奶抱着猫晒太阳。林雪清介绍了社区的基本情况、正在进行的改造项目,还有她和居民们建立联系的过程。
孙经理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安静地听。
临走时,她说:“林经理,我有个提议。下个月我们在云江有个社区养老的试点项目招标,你有没有兴趣联合申报?”
林雪清愣了一下:“我们公司的主营业务不是养老……”
“我知道。”孙经理笑了笑,“但你们有社区,我们有服务。缺的那块信任,你们补上了。”
回到公司,林雪清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梧桐里社区服务试点”。
晚上八点,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亮了一下,是江丞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起来。
屏幕里是江丞的脸,背景是他的书房。台灯开着,光晕落在他侧脸上,书架上的书脊在暗处隐隐约约。
“下班了?”他问。
“刚准备走。”林雪清把手机靠在笔筒上,一边收拾包一边和他说话,“你呢?”
“也在收拾,刚画完一张图。”
“给我看看。”
江丞把镜头转过去。屏幕上出现一张手绘效果图,是南区小广场的夜景。暖黄色的路灯亮着,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孩子们追逐打闹,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林雪清盯着那对情侣的背影,没说话。
江丞把镜头转回来,脸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随便画的。”他说。
“嗯。”林雪清忍住笑,“随便画得挺好。”
江丞没接话,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图纸。但耳廓泛着红。
“江丞。”她叫他。
“嗯?”
“周末我去雾城。”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周五晚上就能走,”她说,“梧桐里那边下周才开工。”
“我去车站接你。”
“好。”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你吃饭了吗?”江丞问。
“没呢,回去煮面。”
“别总吃面。”
“那吃什么?”
江丞想了想:“你们楼下那家馄饨店还开着吗?”
林雪清愣了一下。她住的小区楼下确实有家馄饨店,开了十几年,老板是福建人,馄饨皮薄馅大,汤底加了紫菜和虾皮。
江丞从没去过她现在的住处。
“你怎么知道那家店?”她问。
“上次送你回去,看到招牌了。”江丞说,“你说过喜欢那家的馄饨。”
林雪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能是某次聊天随口一提,可能是他问起她平时吃什么她顺嘴答了一句。
她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清?”江丞在屏幕那边叫她。
“嗯。”她回过神,“我去吃馄饨。”
“好,多吃点。”
“你也是。”
挂断视频,林雪清下楼,走到那家馄饨店。
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来,说:“姑娘,今天晚了,只剩鲜肉馅的了。”
“可以,要一碗。”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她舀起一个,吹凉,咬一口。
皮薄馅大,汤底有紫菜和虾皮。
她想起江丞说“你说过喜欢那家的馄饨”时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可她分明只提过一次。
她把那碗馄饨吃得很干净,一滴汤都没剩。
周三,周四。
梧桐里的第五栋楼居民协调会开了两次,终于敲定了施工时间。新项目的方案初稿改了又改,孙经理发来合作意向书,林雪清逐条审阅,标记出需要修改的条款。
周四晚上十一点,她合上电脑,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手机上有江丞的消息:【周五还来吗?】
她回复:【来。明天下午走,晚上到。】
江丞:【好。】
江丞:【雾城降温了,多穿点。】
林雪清打开衣柜,看着里面的衣服。
上次穿的那件雾霾蓝毛衣刚洗过,还挂在阳台上没干。她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
最后她选了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配一条深色牛仔裤。看起来随意,又不会太随意。
她把这套衣服单独挂在衣柜最外面,然后关灯睡觉。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林雪清坐上开往雾城的高铁。
窗外的天气很好,阳光把田野照成金绿色。她靠在椅背上,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江丞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上车了。】发送。
几秒后,江丞回复:【几点到?】
林雪清:【六点四十。】
江丞:【我去接你。】
林雪清:【你吃饭了吗?】
江丞:【吃了。李航请客,说庆祝南区第二个街区完工。】
江丞:【其实是他想找借口喝酒。】
林雪清笑了。
林雪清:【那你喝了吗?】
江丞:【没。要开车接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
窗外的阳光太亮,刺得眼睛有点酸。
六点四十二分,列车准时抵达雾城站。
林雪清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还没走到出站口,就看到了江丞。
他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涌出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眉眼弯起来,带着赶了一天班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快步走过来。
“路上顺利吗?”
“顺利。”
他把行李箱接过去,很自然地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林雪清走在他右边。她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不到十公分。
出站口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
江丞停下脚步,侧过身。
“等一下。”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做过很多遍一样自然。
林雪清站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好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耳根烫得厉害。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他垂着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没有抽开。
去酒店的路上,出租车里很安静。
林雪清靠着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雾城比云江安静很多,街灯也不那么密集,但每一盏都很亮。
江丞坐在她旁边,握着她手的姿势没有变。他的拇指偶尔会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周五路上堵车吗?”她问。
“还行。”江丞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那你怎么到那么早?”
江丞没说话。
林雪清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想早点见到你。”他说。
林雪清没说话。她把头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握紧了一点。
周六上午,江丞陪林雪清去南区。
第二个街区的路灯已经全部装好了,和第一批不同,这批的灯柱颜色更深,更接近老建筑墙面的青灰色。
“厂家把色号发错的时候,我差点想全部退货。”江丞站在灯柱旁,仰头看着,“后来李航说,第一批的颜色偏暖,这批偏冷,错开了反而有层次。”
“他说得对。”林雪清也仰起头,“像晨昏交替。”
江丞转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你说得对。”
陈奶奶的记忆馆又添了新东西。这次是一台老式留声机,旁边贴着捐赠者的手写卡片:“1985年购买,陪伴我们夫妻三十年。现捐赠给社区,愿音乐继续。”
“这是周老师捐的。”陈奶奶说,“他老伴去年走了,留着也是触景生情,不如拿出来给大家听。”
留声机旁边放着一叠黑胶唱片,都是老歌。林雪清随手翻了翻,有邓丽君,有蔡琴,还有几张叫不出名字的。
“放一张听听?”江丞问。
陈奶奶笑着点头。
江丞挑了一张,小心地把唱片放上去。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过后,一个温润的女声流淌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午后阳光从木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留声机的铜唱臂上,落在地板细碎的划痕上,落在陈奶奶布满皱纹的笑脸上。
林雪清站在唱片架旁,看着江丞低头调试音量。他的侧脸专注而温和,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
她突然很想拍下这个瞬间。
于是她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江丞抬起头:“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林雪清低头看照片,“拍得挺好。”
“我看看。”
她递过去。他凑近屏幕,头发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确实挺好。”他说,“发我。”
“嗯。”
下午四点,他们从南区出来。
“累吗?”江丞问。
“还好。”林雪清顿了顿,“但有点饿。”
“那先去吃饭。”
江丞带她去了一家老店,开在江边的一条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摆得下五六张桌子,但人很多,等位等了二十分钟。
“这家的鱼是江里现打的,”江丞说,“老板做了三十年。”
鱼端上来时热气腾腾,上面铺着细切的葱丝和姜末。林雪清夹了一筷子,鱼肉嫩滑,鲜甜里带着一点点辣。
“好吃。”她说。
江丞看着她,笑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路灯把江水照成碎金色,远处有夜航船的汽笛声。
“明天几点走?”江丞问。
“下午三点。”
“那还能在南区待一上午。”
“嗯。”
走到一个观景台,两人停下来。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林雪清把手撑在栏杆上,望着对岸零星的灯火。江丞站在她旁边,安静地陪她看。
“江丞。”她叫他。
“嗯。”
“下周六……”
她的话没说完,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江丞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接起电话。是李航,声音大到林雪清都能隐约听见:“江丞,不好了,王总刚才打电话来,说鼎峰集团又提交了新方案,这次是跟政府另一个部门对接的,绕过我们直接递上去了!”
江丞的脸色变了。
“什么内容?”
“还不清楚,但听说比上次更激进,商业综合体加高端住宅,南区三分之二要拆。”李航的声音很急,“王总说让我们周一早上紧急开会,必须拿出应对方案。”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江丞看着林雪清,眼里是她没见过的凝重。
“出事了。”他说。
“我听到了。”林雪清收起刚才未说完的话,“你先回去开会,我自己回酒店。”
“我送你。”
“不用,你现在需要立刻处理这件事。”她顿了顿,“我明天上午去公司找你。”
江丞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雪清。”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林雪清看着他。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路灯下他的轮廓紧绷着。
“下周的事,”她说,“等你忙完再说。”
江丞看着她,眼神很深。
“好。”他说,“等我忙完。”
他转身快步走远。
林雪清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风依然吹着,远处夜航船的汽笛声长长短短。
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慢慢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
江丞:【到公司了。】
江丞:【别担心,能解决。】
林雪清:【我知道。】
江丞:【刚才的话,下周六再说也行,下下周六也行。】
江丞:【等我忙完,你慢慢说。】
林雪清看着这条消息,在深夜的街头停下脚步。
她打字:【好。】
又发了一条:【你也别太晚,记得吃饭。】
江丞:【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雾城的夜色很沉,风里带着江水的气息。
她想起刚才江边没说完的那句话。
她原本想说——
江丞,下周六,我想带你去云江看日出。
然后告诉你在那之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一个周末了。
但这话不急。
等他忙完。
等他站在清晨的江边,亲眼看着太阳从对岸升起来的时候。
她再亲口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