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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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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六点，林雪清醒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长的光切进来，落在床尾。她躺着看了会儿天花板，拿起手机。
没有江丞的消息。
昨晚他说“到公司了”“别担心”，之后对话框就停在那里。她十一点发了个“早点休息”，他没回。
她没再发。
七点，她洗漱完，站在窗前喝了半杯水。雾城的早晨很静，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渡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不是江丞，是李航。
“林经理，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李航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江丞昨晚通宵了，刚趴桌上睡着。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
林雪清握紧手机：“情况很严重？”
“鼎峰这次是有备而来。”李航压低声音，“他们直接对接了市里分管城建的副手，方案绕过王总那一层递上去的。昨晚我们拿到部分内容——商业综合体占地面积极大，南区至少三分之二的老房子要拆。”
三分之二。
林雪清闭上眼睛。
“陈奶奶那边……”
“还没告诉他们。”李航叹气，“江丞说等有确切消息再跟居民沟通，现在说了只会让大家恐慌。”
“他打算怎么办？”
“今天上午我们几个先碰头，理出一个反制方案。”李航顿了顿，“江丞说要把你拉进来，你方便吗？”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雪清换了衣服，简单洗漱。出门前她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她给江丞发了条消息：【李航跟我说了。我现在过去。】
没有回复。他还睡着。
出租车穿过雾城清晨的街道。周日早晨车很少，路面湿漉漉的，昨晚大概下过雨。林雪清靠着车窗，看着熟悉的街景倒退。
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来雾城，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去江丞公司的方向。
那时她是云江来的项目经理，他是合作方的设计师。他们客气地握手，客气地讨论方案，客气地保持距离。
现在她握着他手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了。
车停在公司楼下。林雪清付钱，快步走进大楼。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少数几扇窗户亮着灯。她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四楼。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江丞公司的玻璃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江丞一个人。他趴在桌上，脸侧枕着手臂，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摊开的图纸被手臂压住一角。
林雪清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没松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头发乱了一缕，垂在额前。大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她站在桌边，看着他。
认识他十年，她很少见他这样疲惫。大学时赶设计作业，通宵是常事，但他总能在天亮前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醒来又是一副从容的样子。
那时她说：“你怎么永远不累。”
他说：“累，但不想让你看出来。”
她当时没听明白。
现在她懂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压力自己扛着，把担心藏起来，直到实在藏不住了，才让人看到一点端倪。
林雪清轻轻把他压着的图纸抽出来，又把自己带来的早餐放在桌角。
她刚收回手，江丞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几秒后才聚焦到她脸上。
“雪清？”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他撑着桌子坐起来，揉了揉脸：“几点了？”
“七点五十。”
“你怎么……”
“李航给我打电话了。”林雪清把早餐推过去，“先吃点东西。”
江丞看着那袋早餐，愣了一下：“你从酒店带过来的？”
“楼下买的。”
他没说话。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
他咬了一口饭团，慢慢嚼着。林雪清在旁边坐下，没有催他。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鼎峰的新方案，”江丞放下饭团，“比上次更狠。”
林雪清等他继续说。
“他们承诺三年内完成整体开发，总投资额提高到二十亿。”他顿了顿，“还承诺引进一所知名小学的分校。”
林雪清明白了。
二十亿投资，名校分校，高端住宅。这套组合拳对急需提升城市形象的雾城政府来说，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王总那边怎么说？”
“他顶着很大的压力。”江丞揉了揉眉心，“上面有人直接点名要推鼎峰的项目，他只能先拖着。”
“能拖多久？”
“不知道。”江丞看着窗外，“也许一周，也许三天。”
林雪清沉默了几秒。
“社区共建方案的数据，”她说，“我们还有优化的空间。”
江丞转头看她。
“第一期工程的居民满意度，社区活动的参与率，老手艺小组和记忆馆的媒体报道。”她一项一项数着，“还有雾城大学的调研报告、专家联名推荐、居民自发的联名信——这些鼎峰都没有。”
江丞看着她，眼神慢慢亮起来。
“你昨晚睡了多久？”他突然问。
林雪清一愣：“六个小时。怎么了？”
“我睡了四十分钟。”江丞说，“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坐在这里。”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林雪清避开他的目光：“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嗯。”江丞重新拿起饭团，“吃完开会。”
上午九点，李航到了。他看到林雪清，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很快写满了关键词。
“现在的核心矛盾是，”李航用马克笔点着白板，“我们的方案社会价值高，经济效益低。鼎峰相反。而政府更看重后者。”
“那就在经济效益上做文章。”林雪清翻开笔记本，“社区共建模式虽然初期投入小，但带动的是周边区域的整体增值。雾城大学做过测算，南区改造完成后，周边地价年均增长率会比传统开发模式高三个百分点。”
“三个百分点够吗？”李航皱眉。
“加上记忆馆和老手艺小组的文化旅游溢价。”江丞说，“南区历史上是雾城的商业中心，完全可以打造成文化旅游街区。民宿、文创、非遗体验……这些是鼎峰的综合体给不了的。”
三个人越说越快，想法在白板上堆叠、碰撞、重组。
中午，李航出去买饭。会议室里只剩下林雪清和江丞。
江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林雪清看着白板上的密密麻麻，在心里串联逻辑链。
“雪清。”
她转头。
江丞没睁眼，声音很轻：“你下周还回云江吗？”
林雪清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出来，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回。”她说，“但周末会过来。”
江丞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这周才来过。”他说。
“所以下周该你了。”林雪清迎着他的目光，“你说过，每周都来。”
江丞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笑，疲惫但真实。
“我记得。”他说。
李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份盒饭。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打破，林雪清低头打开饭盒。
但她嘴角弯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下午三点，反制方案的框架搭完了。
李航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今晚还要完善数据。”江丞说，“明天上午发给王总。”
李航哀嚎一声，但还是认命地打开电脑。
林雪清看了眼时间。她下午五点的车回云江。
“我先回酒店拿行李。”她起身。
“我送你。”江丞也站起来。
李航头也不抬地挥手：“去吧去吧，我自己先整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雪清看着镜面里两人的倒影，江丞站在她旁边，大衣搭在臂弯里。
“你今晚还加班？”她问。
“嗯，要把方案细化。”江丞顿了顿，“但不会熬太晚。”
林雪清没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两人并肩走出去。
公司门口停着江丞的车。他拉开车门，林雪清坐进去。
车子驶入暮色中的雾城。周日傍晚的街道比工作日安静，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车轮卷起又落下。
“陈奶奶今天问我，”江丞看着前方的路，“说你下周来不来。”
“你怎么说？”
“我说来。”他顿了顿，“她也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林雪清转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
江丞没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才开口：
“我说是。”
林雪清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来，他的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她说什么？”
“她说……”江丞顿了一下，“她早看出来了。”
林雪清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丞转头看她，也笑了。
“然后她说，”他继续，“小江，你要对人家好。”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的。”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林雪清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但她的手从座椅上移开，轻轻落在中控台旁边。
江丞的手很快覆上来。
他握得很紧，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下周我去云江。”他说，“梧桐里那边，我想看看你做的项目。”
“好。”
“还有，”他顿了顿，“你上次说想带我去看日出。”
林雪清转头看他。
“看日出要早起。”
“我知道。”江丞说，“几点都行。”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窗外，雾城的街道在暮色中缓缓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想这座城市真的越来越让她舍不得离开了。
不是因为南区，不是因为桂花，不是因为湿润的空气和缓慢的节奏。
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会通宵做方案、记得她随口说的话、在红灯前握着她的手说“我会的”的人。
五点十分，列车驶离雾城站。
林雪清靠窗坐着，看着站台缓缓后退。江丞站在那儿，大衣被风吹起一角，正低头看着手机。
几秒后，她手机震动。
江丞：【上车了？】
林雪清：【嗯。】
江丞：【到了告诉我。】
江丞：【今晚我把方案发给王总，明天跟你同步。】
林雪清：【好。】
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
林雪清：【江丞。】
江丞：【嗯？】
林雪清：【你之前说，每周都来云江。】
江丞：【记得。】
林雪清：【下周我等你。】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只是回了个“好”。
消息弹出来。
江丞：【好。】
江丞：【我一定来。】
窗外，暮色四合。列车平稳地驶向远方，把她带离这座城市。
但林雪清知道，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周五。或者下周五。或者每一个周五。
她在心里数着日子，像一个刚刚开始异地恋的小女孩。
明明已经二十八岁，明明谈过恋爱分过手，明明应该从容不迫。
但她就是忍不住期待。
期待周五。期待出站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期待他自然接过行李箱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期待他们说好的那个日出。
还有她在江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不急。
等他来。
等她亲口告诉他。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一定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列车驶入隧道，又驶出。
暮色变成夜色，田野变成城市的灯火。
她握着手机，在心里慢慢数。
四天。
还有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