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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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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林雪清刚到公司，就被张总叫进了办公室。
“雾城那个项目，你还在跟进？”张总开门见山。
林雪清在椅子上坐直：“是。上周那边出了点状况。”
“我听说了。”张总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鼎峰集团介入，方案绕过王总直通市领导。你们那个社区共建模式，现在很被动。”
林雪清没有否认。
“张总，我们昨晚刚发了一份反制方案给王总。”她说，“不是正面和鼎峰比投资额，而是打差异化。社区价值、文化溢价、长期可持续……”
“这些我都知道。”张总打断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雪清，你在这个项目上投了这么多精力，我看得见。但你要清楚，公司的资源是有限的。”
林雪清没有说话。
“上周你申请梧桐里第二批维修资金，财务那边压着没批。”张总看着她，“不是我压的，但确实有股东在问——同样做老城项目，雾城那边能不能产出可复制的商业价值？”
林雪清深吸一口气：“张总，再给我一个月。梧桐里的社区服务试点正在推进，居家养老的合作方案这周就能出来。只要试点跑通，模式完全可以复制到其他项目。”
张总沉默了几秒。
“月底。”他说，“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梧桐里能拿出实打实的数据——参与人数、服务频次、居民满意度，最好还有媒体报道。”
“我明白。”
“明白就好。”张总重新拿起文件，“出去吧。”
林雪清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张总。”
“嗯。”
“雾城那个项目，”她说，“我不会放。”
张总没有抬头，但她看到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月底一起汇报。”他说。
林雪清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把自己钉在工位上。
梧桐里第五栋楼的施工报告、居家养老合作方案修订稿、社区小报第二期的选题策划、张总要的数据收集模板……
一件一件处理，一件一件打勾。
小陈过来送材料，看到她桌上摊开的文件，小声说：“林姐，你午饭吃了吗？”
林雪清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
“等会儿吃。”
小陈没走，犹豫了一下：“林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雪清抬起头。
“没有。”她说，“就是事情多。”
小陈点点头，没再问。走之前把她桌上凉透的咖啡收走，换了一杯热的。
下午四点，江丞发来消息。
【王总收到方案了。没给明确答复，但让我们继续完善。】
【他扛得住吗？】
【不好说。鼎峰那边今天又有人去市里汇报，李航打听到的。】
【你那边呢？】
林雪清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上午张总的话，想起财务压着没批的维修资金，想起月底那个有些模糊的期限。
【还行，就是有点忙。】
她发出去。
几秒后，江丞回复：【我也是。】
【那你先忙。晚上再说。】
【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投入文件里。
晚上八点，林雪清离开公司。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眉眼间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手机震动。
江丞发来一张照片——雾城夜间的南区，新装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巷子里空无一人。
【刚开完会，路过。】
【好看。】
【你下班了吗？】
【在地铁上，快到家了。】
【那先不聊了，你休息一下。】
她没有回复“不累”，也没有说“再聊一会儿”。
她只是发了一个【嗯】。
因为她确实累了。
周二，居家养老的合作方案定稿。
林雪清把它发给孙经理，对方很快回复：【收到，我这边周三走内部流程，最快下周一能签意向书。】
【谢谢孙经理。】
【谢什么，共赢的事。】
她看着这条消息，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下午，她带着小陈去梧桐里。
第五栋楼的防水工程进入收尾阶段，郑师傅正在天台做闭水试验。林雪清爬上去看了一眼，新铺的防水层平整密实，边角处理得很细致。
“这次做完，今年这栋楼应该没问题了。”郑师傅说，“明年开春最好再检查一遍。”
“好，到时候再麻烦您。”
从天台下来，王爷爷拉着她去看新装的楼道灯。
“你看，现在晚上亮堂堂的，上下楼再也不怕摔了。”他指着崭新的声控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们几个老头子自己接的线，请赵师傅从旁指导。”
林雪清仰头看着那盏灯，心里涌起一点复杂的情绪。
这些老人不懂什么投资回报率，不懂什么模式可复制性。他们只知道路灯亮了，屋顶不漏了，巷子干净了。
这些对他们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王爷爷，”她说，“灯装得很好。”
王爷爷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林姑娘，你们下周还来吧？”他问。
“来。”林雪清说，“每个周末都来。”
周三，江丞的消息比平时少。
上午发了一条【在开会】，下午发了一条【还在开】，晚上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便利店的便当，加热后塑料盒边沿有一点变形。
林雪清看着那张照片，给他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吃饭了吗？”她问。
“正在吃。”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声音，“你呢？”
“也吃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鼎峰那边，”林雪清问，“有新动静吗？”
江丞顿了一下：“李航在跟，暂时没有。”
她听出他话里的保留。
“江丞。”
“嗯。”
“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今天市里有人去南区调研了。”江丞的声音低下来，“不是王总那边的人。”
林雪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们去了记忆馆，问陈奶奶如果这里要整体改造，她愿不愿意搬去新楼。”江丞说，“陈奶奶没说话。”
林雪清闭上眼睛。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江丞说，“陈奶奶问我，小江，咱们这地方是不是保不住了？”
林雪清没有说话。
“我跟她说，”江丞的声音很轻，“我会想办法。”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雪清，”江丞说，“你那边压力也很大吧。”
林雪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还行。”她说。
“月底那个期限，”江丞说，“张总跟你提的。”
林雪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丞说，“你每次压力大的时候，说话字数会变少。”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数据分析还是直觉？”
“都有。”江丞也笑了一下，“从大学积累的样本量。”
窗外的云江夜色浓重，远处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光。
林雪清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江丞。”
“嗯。”
“月底的事，”她说，“我能解决。”
“我知道。”
“你那边也是。”
“我知道。”
“所以我们都别问对方‘你还好吗’。”
江丞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不问。”
“也不许说‘没事’骗人。”
“那你也不许说‘还行’。”
林雪清笑了一下：“成交。”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33分27秒——这是他们最近打过最长的电话，却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内容。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我好累”“我快撑不住了”。
只是说开会、吃饭、调研、期限。
说“我会想办法”。
说“我能解决”。
说“成交”。
她锁了屏幕，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好，只是眼角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别的什么。
她拧开水龙头，低头捧起一捧冷水。
周四下午，林雪清收到了孙经理的正式回复。
【合作意向书法务审完了，没问题。下周一上午十点签约，你有空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下周一。
那是张总给的期限——月底之前，拿出梧桐里可复制的商业价值。
居家养老的社区试点，就是她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有空。】她回复。
【那行，周一见。】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点开江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居家养老的合作下周一签约。】
发送。
他没有立刻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做手头的事。
二十分钟后，消息弹出来。
江丞：【太好了。】
江丞：【刚刚在开会，王总让我们准备下周三去市里正式汇报。】
江丞：【他争取到了一次公开评审会，几个方案同台比选。】
林雪清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半拍。
【公开评审？】
【对，专家打分，部门投票，居民代表也有发言权。】
【王总争取到的？】
【嗯，他扛了很大压力。】
林雪清握着手机，想象那边王总顶着上级压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样子。
也想象江丞这几天加班到深夜、一遍遍修改方案、在白板上推演又推翻、推翻又推演的样子。
【下周三。】她慢慢打字，【我去雾城。】
江丞：【你周一签约，周三又要过来，太赶了。】
林雪清：【评审会很重要，我在场好随时调整方案。】
江丞没再推辞。
【好，我去车站接你。】
【嗯。】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暮色四合，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有自己没察觉的笑意。
周五晚上七点，林雪清坐上开往雾城的高铁。
这周她没有等到周六。周五下班后直接改签了最近的一班车，连公寓都没回，行李箱直接从公司拖到了车站。
江丞在出站口等她。
他看起来比上周更疲惫了一些，眼下有一点淡青色，但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你改签了。”他说。不是疑问。
“嗯。”林雪清把行李箱推给他，“等不到明天了。”
江丞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紧的拥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圈在她背后，带着这些天所有没说的话。
林雪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大衣的领口。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干净的洗衣液香，而是混了一点熬夜后的烟味——李航抽烟，开会时他大概在旁边吸了不少二手烟。
她没有嫌弃。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走吧。”江丞松开她，声音有些低哑，“车在外面。”
他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走。
这一次握得很紧。
周六上午，林雪清陪江丞去了公司。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方案框架，各种颜色的马克笔交错堆叠，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李航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对着一份数据表发愣。看到林雪清，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林经理来得正好。”他把一叠资料推过来，“评审会的居民代表发言稿，我们写了几版都不太对。”
林雪清接过来看。
语言太官方，像政府工作报告；情感太煽情，像电视选秀节目；还有一版干脆是空的，只在开头写了“陈奶奶口述”五个字。
“让陈奶奶自己讲。”她说，“不用写稿。”
李航和江丞同时抬头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林雪清说，“这些日子她跟多少人讲过南区的故事，讲那台缝纫机，讲嫁进来那天公公亲手打的那张八仙桌，讲每年冬至家家户户做汤圆的旧俗。”
她顿了顿：“评审专家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但陈奶奶这样的居民，他们没见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航慢慢点头：“那就让陈奶奶自己讲。”
江丞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很亮的光。
下午，他们去了南区。
陈奶奶坐在记忆馆门口，膝上摊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听到林雪清的来意，她放下针线，沉默了很久。
“让我上台讲啊。”她慢慢说，“我这辈子都没上过台。”
“不用讲太长，”林雪清说，“就讲您想说的话。”
“想说的话……”陈奶奶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我想说，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我男人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太婆，别搬走，这是咱们的家。”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就想问问那些领导，你们的二十亿，能给我一个家吗？”
林雪清握住她的手。
“奶奶，周三我来接您。”
陈奶奶点点头，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塞进她手里。
“拿去，”她说，“给你绣的，还差几针，你先拿着。”
林雪清低头看那块帕子。素白的棉布上，一朵桂花正在成形。
“谢谢奶奶。”她说。
陈奶奶摆摆手，没有看她。
周日傍晚，林雪清坐上了回云江的高铁。
江丞送她到车站。过闸机前，他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雪清。”
她回头。
“周三见。”他说。
“周三见。”
她走进闸机，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对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列车启动后，她拿出手机，给江丞发消息。
【陈奶奶那块帕子，还差几针？】
江丞很快回复：【她说等你下次来，当面绣完。】
林雪清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暮色四合，田野变成模糊的色块。
她闭上眼睛，想起陈奶奶说的那些话。
“我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你们的二十亿，能给我一个家吗？”
她也想起江丞说“我会想办法”时的语气。
很轻，很坚定，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列车穿过隧道，又驶入光明。
她睁开眼，打开备忘录。
【周三汇报重点——】
【1. 二十亿买不到六十年。】
【2. 家不是房子，是记忆的容器。】
【3. 陈奶奶。】
窗外，云江的灯火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海。
她把备忘录保存，锁屏。
还有三天。
周三。
她会站在江丞身边，一起面对那场迟来的评审会。
而这次，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数据，不是图纸，是一个老人六十年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