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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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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清晨五点四十，林雪清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云江的街道安静得像在沉睡。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不是紧张。
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类似备战前的兴奋。
她起床，冷水洗脸，换上提前熨好的藏蓝色西装。对着镜子涂口红时，手机屏幕亮了。
江丞：【起了吗？】
林雪清：【嗯，准备出门。】
江丞：【雾城今天阴天，风大。你带件厚外套。】
林雪清：【带了。】
江丞：【几点到？】
林雪清：【九点四十。】
江丞：【好，我去接陈奶奶，然后一起到车站。】
林雪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紧张吗？】
江丞：【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次问穿什么衣服，第二次问几点来接，第三次说算了还是穿那件藏青色的，是她男人当年送她的。】
江丞：【刚才又打了一个，说那件衣服压箱底太久，全是褶，让我早点去帮她熨一下。】
林雪清轻轻笑了一声。
林雪清：【那你早点去。】
江丞：【现在就去。】
她放下手机，拎起行李箱。
门合上的那一刻，云江的晨光刚刚从天际线漫开。
九点四十分，高铁准时抵达雾城站。
林雪清走出车厢，一眼就看到了江丞。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大衣，头发比上周更短了些，应该是刚剪过。旁边站着陈奶奶，藏青色外套熨得平整笔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那条没绣完的桂花帕子。
“小林！”陈奶奶看到她，眼睛一亮。
“奶奶。”林雪清快步走过去，“今天真好看。”
陈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衣襟：“老古董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特别合适。”
江丞接过林雪清的行李箱，没问她路上累不累，也没说那些客套话。
他只是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林雪清也笑了一下。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陈奶奶走在中间，林雪清和江丞在两边。初冬的风有点凉，陈奶奶攥着帕子的手有些发抖，但步子走得很稳。
上车后，林雪清坐在后座陪陈奶奶，江丞在前面开车。
“奶奶，”林雪清轻声问，“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陈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几天，”她说，“想了很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我家老头子了。”她说，“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灰布衫，站在巷口等我。”
她停顿了一下。
“我说，我要去给咱家讨个说法了。”
林雪清握住她的手。
陈奶奶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他笑了笑，说，去吧。”
评审会在市政府三楼的多功能厅。
王总站在门口等他们。看到陈奶奶时，他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江丞说的“居民代表”是这样一位颤巍巍的老人。
“陈奶奶，您好。”他主动伸出手。
陈奶奶握住他的手，认真打量了他几秒。
“你是那个帮我们说话的领导？”她问。
王总顿了一下：“我是支持社区改造方案的。”
陈奶奶点点头：“那你是个好人。”
王总没有接话。他侧身让开路，陈奶奶慢慢走进去。
林雪清跟在她身后，经过王总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来的五个评审专家，三个倾向鼎峰，两个中立。”
林雪清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总，”她也压低声音，“您站在哪边？”
王总没有正面回答。
“我把陈奶奶请来了，”他说，“这就是我的态度。”
评审会九点五十五分正式开始。
首先是鼎峰集团的方案汇报。来的是一位姓郑的副总，四十出头，西装三件套，PPT做得极其精美。
3D全景效果图、投资回报率曲线、税收贡献预测、就业岗位数据……
每一页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组数字都漂亮得无可挑剔。
“三年内，南区将成为雾城新的城市名片。”郑副总最后总结，“这是我们对雾城的承诺。”
掌声稀落。
轮到江丞了。
他站起身，没有拿翻页笔，也没有打开PPT。
他只是走到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
“各位领导、专家，”他说，“今天我不讲数据。”
台下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江丞继续说：“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走到投影仪下。
照片被放大在屏幕上。
那是六十年前的南区——同样的巷子，同样的青石板路，同样的老房子。巷口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穿着碎花布衫，男人穿着灰布长衫，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
“这是陈奶奶和她丈夫，”江丞说，“摄于1958年，他们结婚那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江丞没有回头看屏幕。他站在台前，声音平稳。
“这张照片是昨天陈奶奶给我的。她说，如果领导们问起南区值不值得保留，就让大家看看六十年前这里的样子。”
他顿了顿。
“六十年前，这里没有柏油路，没有下水道，没有燃气管道。但这些年轻人在这里结婚、生子、变老。他们看着巷子里的梧桐从小苗长成大树，看着自己的儿女从这里考上大学、去外地工作，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变成邻居家的爷爷。”
他看向台下。
“现在有人说，这里太老了，该拆了，建新的。二十个亿，三年，一个全新的南区。”
“但我想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二十亿能买回陈奶奶丈夫亲手打的那张八仙桌吗？”
没有人回答。
“能买回每年冬至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汤圆香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能买回这里六十年、七十户人家、三百多个人的记忆吗？”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
江丞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反对发展。”他说，“我们只是希望，在发展的时候，给这些记忆留一个位置。”
他把话筒转向陈奶奶坐的方向。
“最后，请陈奶奶说几句话。”
陈奶奶慢慢站起来。
林雪清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她走到台前，扶着讲台的边缘。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颤抖，但眼神很稳。
“我老头子走的时候，”她说，“拉着我的手说，老太婆，别搬走，这是咱们的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我说，好，我不搬。”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评审专家。
“今天我来，就是想问问各位领导——”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没有停。
“你们的二十亿，能给我一个家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坐在前排的一位女评审摘下眼镜，低头擦了一下。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
陈奶奶慢慢走回座位。林雪清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
“奶奶，您说得很好。”林雪清轻声说。
陈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那条桂花帕子，攥得很紧。
中午十二点十分，评审会结束。
结果要下午四点才公布。江丞和林雪清陪陈奶奶在市政府附近的餐厅吃饭，陈奶奶几乎没动筷子。
“奶奶，您多少吃点。”林雪清把汤推过去。
陈奶奶摇摇头：“吃不下。”
她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的边角。
“小林，”她突然问，“你说，他们会选咱们吗？”
林雪清没有说“一定会”。
她只是握住陈奶奶的手：“不管选不选，您今天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陈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三点，王总发来消息：【专家正在闭门讨论，结果应该快了。】
江丞回复：【我们在附近等。】
林雪清看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侧脸平静，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桌面。
她伸手覆住他的手。
江丞顿了一下，反手握住。
两个人没有说话。
三点五十分，王总的电话打进来。
江丞接起，听了几秒。
“好，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向林雪清和陈奶奶。
陈奶奶攥紧了帕子。
“结果出来了。”江丞说。
他顿了一下。
“我们的方案通过了。”
陈奶奶愣住了。
“……什么？”
“通过了。”江丞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紧，“五票赞成，两票弃权，鼎峰方案被否决了。”
陈奶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绣了一半的桂花帕子。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起来。
“我得回去告诉我老头子。”她说。
林雪清别过脸，怕自己哭出来。
陈奶奶拉住她的手：“小林，小江，谢谢你们。”
“奶奶，是您自己争来的。”林雪清声音有些哑。
陈奶奶摇摇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条帕子，慢慢把针线包打开。
“还差几针，”她说，“今天把它绣完。”
傍晚六点，雾城下起了小雨。
评审会结束后，王总请他们吃了顿饭。陈奶奶累了，江丞先把她送回家。回来时，餐厅里只剩下他和林雪清两个人。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流。
“你明天回云江？”江丞问。
“嗯，上午的车。”
“我送你。”
林雪清没有说不用。
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王总跟我说，”江丞看着窗外的雨，“南区项目可以正式进入二期规划了。这次是政府主导的社区共建试点，不是临时的实验项目。”
“那很好。”林雪清说。
“他还说，希望你能继续作为云江方面的代表参与。”江丞转过头看着她，“以顾问身份，不用每周都来。”
林雪清没说话。
“但我希望你每周都来。”江丞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林雪清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江丞。”她叫他。
“嗯。”
“你上次说，等忙完这阵，有话要对我说。”
江丞愣了一下。
“现在忙完了吗？”她问。
他看着她。
窗外雨声淅沥，餐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暖黄的灯光落在木桌上，照着两杯凉透的茶。
“忙完了。”他说。
“那你现在说。”
江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雪清，”他说，“等南区项目二期完工，你来雾城住几天吧。”
林雪清看着他。
“不是出差，不是工作。”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就是来住几天。”
他顿了顿。
“我想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你。”
林雪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交缠。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她听不到了。
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清晰。
“好。”她说。
江丞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羽毛拂过。
像今晚这场细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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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林雪清低头看。
是陈雨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项目过了？恭喜啊。】
她回复：【嗯，过了。】
陈雨薇：【那你什么时候回云江？】
林雪清：【明天上午。】
陈雨薇：【行，回来请你吃饭。】
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江丞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雪清。”
“嗯。”
“今晚的月亮很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
雨后的夜空澄净如洗，一轮弯月挂在南区的方向。
“嗯。”她说，“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