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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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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十点,林雪清回到云江。
出站时她没有立刻打车,而是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把广场上的鸽子照成白色移动的小点。有人在喂食,鸽子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手机震了一下。
江丞:【到了?】
林雪清:【嗯,刚出站。】
江丞:【雾城今天出太阳了,云江呢?】
林雪清:【也是晴天。】
她拍了一张广场上鸽子的照片发过去。
江丞:【鸽子比南区多。】
林雪清:【南区也有鸽子?】
江丞:【有,陈奶奶喂了三只。灰色的,有一只腿受过伤,飞不太高。】
林雪清看着这条消息,在站前广场的阳光下笑了一下。
她把那张鸽子的照片存进相册,打车回公寓。
下午她哪里都没去。
洗了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把行李箱的东西归位,去楼下超市买了接下来几天的菜。晚饭自己做的,西红柿炒蛋配米饭,边吃边看下周五的天气预报。
云江,晴,3-11度。
她打开衣柜,把那件雾霾蓝毛衣拿出来挂在外面。
周一,居家养老的社区试点进入第二轮推广。
孙经理那边增派了两名工作人员,梧桐里的入户调研从周奶奶一家扩展到整条巷子。林雪清上午去开了协调会,下午在办公室整理数据。
傍晚六点,她收到江丞发的照片。
南区记忆馆门口新挂了一块木匾,上面是陈奶奶手写的“桂香书屋”。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居民捐了八十多本书,陈奶奶说要把记忆馆分出一个小角落当阅览室。】江丞写道。
林雪清放大照片,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新添的书架。木头是浅色的,还带着没散尽的木屑味。
【你帮她做的?】
【嗯,昨天下午。李航锯木板,我钉钉子。】
【钉得怎么样?】
【歪了三颗。李航说下次还是请木工师傅。】
林雪清笑了。
【下次我帮你扶木板。】
江丞:【好。】
周二,张总把林雪清叫进办公室。
“下周三有个市里的老旧小区改造座谈会,”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去讲一下梧桐里的试点经验。”
林雪清接过文件:“讲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张总顿了顿,“会后有几个街道主任想跟你单独聊。”
她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
“好。”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走廊窗边,给江丞发消息。
【下周三我要去市里做汇报了。】
江丞很快回复:【紧张吗?】
【还好。评审会都经历过了。】
【不一样。评审会是防守,这次是进攻。】
林雪清看着这条消息。
进攻。
她确实从来没这样想过。
【那我进攻了。】
【嗯,进攻。】
周三晚上,林雪清加班到九点。
汇报PPT改了第三版,她对着屏幕逐页核对数据。梧桐里的居民参与率、居家养老的入户频次、社区小报的传播覆盖……
每一个数字她都背得出来,但还是检查了一遍。
关电脑时手机亮了。
江丞发来一张效果图。
是南区小广场的最终方案。空地保留,老树保留,新增的座椅和遮阳棚沿着树影的边界画成柔和的弧线。
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
“致雪清——谢谢你告诉我,进度是给项目定的,不是给人定的。”
林雪清看着那行字,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周四,林雪清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云江的老城区,不是梧桐里,是另一个更老的片区。这里的房子比梧桐里还要旧,有的墙面已经露出里面的青砖。
她在巷子里走了一下午,和遇到的老人聊天。
一个奶奶问她是干什么的,她说自己是做社区改造的。
奶奶说:“那你看看我们这里,还有救吗?”
林雪清看着那些老房子,想了想。
“有救。”她说,“但要慢慢来。”
傍晚她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老城改造不是给房子续命,是给生活续杯茶。”
“二十亿买不到六十年,也买不到五十年、四十年。每个老社区都有自己的时间,我们要做的不是延长它的寿命,是让它活得体面。”
“进度是给项目定的,不是给人定的。”
她把这几行字抄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了书桌前。
周五。
林雪清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从公司出来了。
她先回家换衣服。雾霾蓝毛衣,深灰色大衣,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扎成低马尾。
最后选了那条围巾——上次江丞借给她的那条,她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四点二十,她到高铁站。
五点零三分,广播响起:“由雾城方向开来的G7322次列车已经进站……”
她站在出站口,看着人群涌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江丞。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走得不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笑了一下。
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
他把行李袋换到左手。
右手垂在身侧。
林雪清握住它。
“先回酒店放行李,”她说,“然后去吃饭。”
“好。”
云江的傍晚车流不息。出租车走走停停,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江丞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林雪清坐在他旁边,手还被他握着。
“云江变化大吗?”她问。
“比上次来又多了几栋楼。”江丞指了指远处,“那边去年还是空地。”
“今年年初开始盖的,说是要建金融中心。”
“嗯。”
他继续看着窗外。林雪清没有打扰他。
出租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江丞办入住,林雪清坐在大堂沙发上等他。落地窗外是云江的街景,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
江丞走过来,行李袋已经放进房间了。
“走吧。”他说,“你定餐厅。”
林雪清带他去了一家藏在老居民楼里的私房菜。店没有招牌,是朋友推荐的,要提前三天预订。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江丞看着菜单。
“去年做项目时甲方请客来过一次。”林雪清说,“当时觉得,以后要带你来吃。”
江丞抬起头看着她。
“去年。”他重复。
“嗯。”林雪清低头看菜单,“去年。”
他沉默了几秒。
“等了这么久。”
林雪清没有抬头。
“也没有很久。”她说。
菜上得慢,但他们不赶时间。
清蒸鲈鱼,油焖冬笋,蟹粉豆腐,还有一盅老鸭汤。江丞每样都尝了,说好吃。
林雪清看着他,心想去年自己坐在这个包间里,满桌子都是不熟的甲方。她礼貌地笑,得体地说话,把每道菜都记在心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他来。
但她还是把这家店存进了收藏夹。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云江的夜比雾城亮得多,高楼上的霓虹灯交替闪烁,把天空映成浅紫色。街上还有很多行人,拎着购物袋、牵着孩子、挽着情侣。
“雾城没有这么晚还开门的商场。”江丞看着路边的橱窗。
“云江也没有陈奶奶那种记忆馆。”林雪清说。
“也是。”
他们继续走着。路过一家花店时,江丞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进去,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束洋桔梗。浅绿色的花瓣,边缘带一点淡紫。
“给你。”他递过来。
林雪清接过花。
“怎么突然想买花?”
江丞想了想。
“路过,觉得你会喜欢。”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喜欢洋桔梗。
她只是低下头,闻了闻那束花。
很淡的香气。
她抱着那束花,和他并肩走在云江的夜色里。
回酒店的路上,林雪清问:“你明天几点开会?”
“九点报到,九点半开始。”江丞说,“下午还有两场。”
“那我明天上午去梧桐里,下午结束了过来找你。”
“不用。”江丞说,“你忙你的,开完会我去找你。”
林雪清没有坚持。
“那你开完会给我发消息。”
“好。”
到她公寓楼下时,江丞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林雪清抱着花走进楼道。电梯门打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丞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电梯门关上。
周六清晨五点四十,林雪清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有定闹钟。昨晚睡前设了六点,但五点四十就自己醒了。
她起床,换好衣服,把那件雾霾蓝毛衣穿上。
六点整,手机亮了一下。
江丞:【起了。】
林雪清:【我也起了。】
江丞:【现在出发?】
林雪清:【嗯,你先吃早饭,我去找你。】
江丞:【好。】
六点四十,他们在江边会合。
清晨的云江很安静。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建筑轮廓模糊,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
风有点凉,林雪清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等了多久?”江丞问。
“刚到。”
他看着她,没有戳穿。
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看着东方的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慢慢透出浅金色。
太阳升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跳出来,而是一点一点,从对岸建筑群的缝隙里,从江面的雾气里,从他们并肩站立时手指触碰的地方。
金色的光铺满江面。
“好看吗?”林雪清问。
“好看。”江丞说。
她没有转头,但他知道她在笑。
因为他也是。
太阳完全升起后,江边的风反而小了。
林雪清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的光。
“江丞。”她叫他。
“嗯。”
“上次在雾城,江边,我有句话没说完。”
江丞转头看着她。
她依然看着江面,没有回头。
“那时候我想说,”她的声音很轻,“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没有这样期待过一个周末了。”
江丞没有说话。
“不是从项目开始的时候,”她继续说,“是从更早。”
她顿了一下。
“从你第一次说‘周末来云江’的时候。”
江丞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
“雪清。”他叫她。
她终于转过头来。
“我以前总觉得,”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反正还有时间,以后再说也可以。”
她停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没有那么多‘以后’。”
江丞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我现在想说。”她深吸一口气,“江丞,三年前我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怕我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怕异地恋太苦,怕你将来后悔为我放弃雾城。”
她顿了顿。
“但我错了。走散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们能在各自的路上,还一直看着对方。”
江丞的眼眶慢慢红了。
“现在我相信了。”她说,“所以我想问你——”
她看着他。
“你还愿意吗?”
江丞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哑。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林雪清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大衣和毛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我愿意。”他说。
她闭上眼睛。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江面上波光粼粼。
江丞松开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林雪清认出了那个盒子——不是新的,边角有一点磨损。
“这三年,”江丞打开盒子,“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去那家店看看。”
盒子里躺着一条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片雪花,六角形的轮廓,每一道棱角都很清晰。
“今年去的时候,店员说这是最后一条了。”他看着她,“我说,那正好。”
他取出项链,绕到她身后。
林雪清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发尾,把冰凉的银链搭在她颈后。
锁扣扣上的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雪花吊坠。
阳光落在上面,折出细碎的光。
“为什么是雪花?”她问。
江丞站在她身后,看着镜面一样的江面上倒映的两个人。
“因为雪花要飘很久才能落下来。”他说,“但总会落在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
“就像你。”
林雪清转过身,看着他。
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三年前在梧桐树下分别时,他曾经想做但没有做的。
“江丞。”她叫他。
“嗯。”
“小字呢?”
江丞愣了一下。
“什么小字?”
“你每次写重要的话,都会在角落里写一行小字。”林雪清看着他,“从大学开始就这样。设计作业、方案书、评审会汇报——”
她顿了顿。
“还有三年前你没送出去的那封生日贺卡。”
江丞看着她。
过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卡片。
卡片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很深,显然被打开过很多次。
林雪清接过来,打开。
上面是他的笔迹:
“雪清,生日快乐。”
下面是日期,三年前的12月8日。
卡片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
“那一天我想了很久,我决定——
我爱你。”
林雪清看着那行小字,很久很久。
江丞站在她面前,没有催促。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把卡片贴在胸口,抬起头看他。
“你还留着。”
“嗯。”
“三年。”
“嗯。”
她看着他。
江丞的眼眶还是红的。
她踮起脚,吻住他。
这一次不是唇角。
是嘴唇。
很轻,但停留了很久。
江丞的手环住她的腰。
晨光铺满江面。
远处的渡轮拉响汽笛,惊起一群水鸟。
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知道,这一次,她不需要再等三年。
他就在这里。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