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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锋芒交锋 谢蕴吐槽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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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吐槽声戛然而止在谢蕴收尾的那句“看我怎么让他挑不出毛病”里。
高茜还想再说些什么,转头就见身边的人已经合上了笔记本,脸上的愠怒和不耐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指尖干净利落,眼神重新落回摊开的《临床病理学》上,专注得仿佛刚才那个滔滔不绝吐槽凛风的人是另一个灵魂。
“不聊了?”高茜试探着问。
“嗯。”谢蕴的回应只有一个单音节,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疏离感,视线没离开书页上的病理切片图示,“要查案例资料,没时间浪费。”
高茜撇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这就是谢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说,他从不会让负面情绪占据自己太久,尤其是在有正事要做的时候。刚才还咬牙切齿地骂凛风欠揍,转头就能立刻切换回高冷学霸模式,仿佛那些吐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情绪宣泄,宣泄完了,就该回归正轨。
接下来的几天,谢蕴几乎泡在了图书馆和实验室里。他筛选了十几个临床案例,最终选定了一个自己亲身参与的晚期癌症患者姑息治疗案例,患者是一位六十岁的老人,拒绝过度治疗,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陪伴家人,却遭到子女的强烈反对,陷入了“治疗”与“尊严”的两难境地。
为了这个案例,谢蕴不仅整理了详细的病程记录、治疗方案,还特意查阅了国内外相关的医学伦理文献,甚至走访了医院的心理咨询师,补充了关于临终关怀的心理支持要点。他的展示PPT做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突出核心数据和关键矛盾,每一页都经过反复推敲,连字体大小、图表颜色都精准到极致。
展示那天,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谢蕴是第三个上台的,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没有穿白大褂,却依旧透着一股清冷的专业感。他走上讲台,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点开PPT,声音平稳而清晰:“我今天要分享的案例,是一位晚期胃癌患者的姑息治疗困境。”
他的发言逻辑缜密,条理清晰,从患者的病情诊断、治疗方案选择,到子女与患者之间的意见冲突,再到医学伦理层面的思考,层层递进,分析得入木三分。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却在提到“患者偷偷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是陪孙子过一个生日”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的发言吸引了。
高茜坐在下面,忍不住点头,谢蕴的展示确实无可挑剔,专业、深刻,又带着一丝隐藏的温度,完全不像凛风说的“流于表面”“缺乏温度”。
发言结束时,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少同学脸上都带着敬佩的神色,连坐在后排的几位其他专业的老师都暗暗点头。
谢蕴站在讲台上,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仿佛刚才的精彩发言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走下讲台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凛风对视了一眼,对方的眼神依旧锐利,没有丝毫赞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谢蕴心里莫名一沉。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其他同学的提问都中规中矩,谢蕴一一从容应对,回答得简洁而精准,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挑错的余地。
就在提问环节即将结束时,凛风举起了手
“谢蕴同学,”他的声音低沉,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你在案例中提到,患者子女坚持要求进行化疗,而你作为管床医学生,支持了患者的姑息治疗选择。我想问问你,你所谓的‘支持’,是基于医学判断,还是基于个人情感?”
这个问题让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谢蕴,等着他的回答。
谢蕴眉头微蹙,毫不犹豫地回答:“基于医学判断。患者的肿瘤已经广泛转移,化疗的疗效有限,且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
姑息治疗能更好地缓解患者的痛苦,延长其有质量的生存期,这是符合医学指南和患者利益的最佳选择。”
“是吗?”凛风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我再问你,你在与患者子女沟通时,是否完全告知了化疗的潜在收益和风险?是否尝试过寻找化疗与姑息治疗之间的平衡点?还是说,你因为先入为主地认同了患者的选择,而刻意弱化了化疗的可能性?”
谢蕴愣了一下。他确实与患者子女沟通过化疗的风险和收益,但因为患者本人强烈反对,且从医学角度来看化疗确实意义不大,他并没有花太多精力去寻找所谓的“平衡点”。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明确的医学判断,不需要过多纠结。
“我已经完整告知了相关信息。”谢蕴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化疗的潜在收益远低于其风险和副作用,寻找平衡点并没有实际意义,反而会延误姑息治疗的时机。”
“没有实际意义?”凛风的语气陡然加重,“谢蕴同学,你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也就是医学生的‘严谨’,不是主观臆断,而是穷尽所有可能性后的理性判断。你怎么就能确定,化疗一定没有收益?你怎么就能确定,患者子女想要的‘希望’,就不值得被尊重?”
他的问题尖锐而刁钻,直指核心。
谢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
他确实没有穷尽所有可能性,因为在他看来,从医学角度出发,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可凛风的问题,却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忽略了什么患者子女的情感需求,以及他们对“希望”的渴求。
“医学判断不能只看病理报告和治疗指南,更要看人。”凛风的目光紧紧盯着谢蕴,语气严肃,“你口口声声说人文关怀,却在实际操作中,用所谓的‘医学判断’否定了患者家属的情感诉求。
这不是严谨,这是傲慢。医学生不可以出错,而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过于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而忘了‘倾听’和‘理解’也是医学的一部分。”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蕴的心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有些泛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想承认错误,却又放不下那份骄傲。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高茜坐在下面,替谢蕴捏了一把汗,心里觉得凛风也太刁钻了,这明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凛风看着谢蕴紧绷的侧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并不是故意要刁难谢蕴,刚才那两个问题,是下意识就问出口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谢蕴如此严苛,明明他的展示已经足够优秀,甚至比很多学生都要好得多。
可每次看到谢蕴那张高冷而骄傲的脸,看到他眼中那份近乎自负的笃定,凛风就忍不住想要敲打他。他知道谢蕴很优秀,成绩好,专业能力强,是个难得的医学人才。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担心,过于顺利的成长经历,过于强烈的自信,或许会成为他未来从医路上的隐患。医学生不能出错,这句话他对很多人说过,但只有对谢蕴,他说得格外频繁,格外严厉
他甚至自己都觉得奇怪。每讲课前,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如果谢蕴没来,他心里会莫名地有些失落;如果谢蕴来了,他又会不自觉地挑他的毛病,对他格外严苛
难不成,自己真的讨厌谢蕴?
凛风在心里问自己,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仅不讨厌,甚至还很欣赏谢蕴的才华和韧性。可为什么,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对他严格,想要挑他的错?
或许,是因为他从谢蕴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执着,同样的相信只要足够优秀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而他深知,如果谢蕴要选择在医学这条路上,光有优秀是不够的,还需要谦卑、敬畏,以及对生命的无限尊重。
他只是希望,谢蕴能早日明白这个道理,不要等到将来真的出现失误,才追悔莫及。
“坐下吧。”凛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希望你能好好反思一下。”
谢蕴默默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展示的要点,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凛风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凛风所说,他太傲慢了?是不是他所谓的“严谨”,真的缺少了一些温度?
接下来的课程,谢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
这些目光让他格外难受,却又无处可逃。
下课铃声响起,谢蕴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甚至没有等高茜,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高茜连忙跟上他,一路小跑才追上他:“谢蕴,你等等我!凛风也太过分了,他就是故意刁难你!”
谢蕴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很快,声音冰冷得像结了霜:“凛风他说得对。”
高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说得对,我确实忽略了患者家属的感受。”谢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忘了医学不仅是治疗患者,还要兼顾家属的情感需求。”
高茜没想到谢蕴会这么说,一时语塞:“可……可他也不用这么刁钻吧?明明你的展示已经很好了,他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谢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高茜,脸上依旧是高冷的样子,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问题,确实戳中了我的漏洞。”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留下高茜愣在原地。她看着谢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次的交锋,或许和之前不一样。凛风的严苛,似乎真的让谢蕴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而不是仅仅引发他的愤怒和吐槽。
而另一边,凛风收拾好讲义,走出阶梯教室。
文学院的李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志,你刚才对谢蕴也太严格了吧?好歹你们是同龄人,那孩子的展示挺不错的,逻辑清晰,还挺有深度。”
“我觉得对他严格点没坏处。”凛风淡淡说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谢蕴离开的方向,“他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但不能因为一时的顺利就骄傲自满。我认为医学生这条路,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看你对他,比对其他人上心多了。”李老师笑着调侃,“该不会是想把他挖到你们学校再谈个小恋爱吧?”
凛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别瞎说。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人才,不能被骄傲毁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依旧有些困惑。他对谢蕴的严苛,真的只是因为惜才吗?为什么每次看到谢蕴被自己问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既有一丝“达到目的”的释然,又有一丝莫名的不忍?为什么每次上课,他都会下意识地关注那个高冷的身影,甚至期待他能提出反驳,能证明自己?
凛风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杂乱的思绪。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作为临时“老师”的责任,仅此而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到谢蕴认真思考的样子,看到他即使被批评也依旧倔强不服输的眼神,他心里就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种情绪,无关师生,无关责任,更像是一种莫名的牵挂和在意。
而这一切,谢蕴一无所知。他此刻正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反复回想着凛风的问题,心里既有挫败感,又有一丝不甘。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晚期胃癌患者的病历,重新仔细研读起来。
他看到患者子女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的名字,看到他们写下的“希望医生能尽力治疗”的备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或许,凛风说得对。
他确实太傲慢了,太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而忽略了那些隐藏在病历背后的情感和期盼。
“医学生不可以出错……”谢蕴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阶梯教室的走廊尽头,凛风正站在窗边,看着实验室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们的交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