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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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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严居殷和叶时并肩走在军校的林荫道上。这是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今夜却觉得格外短。
“我送你回宿舍。”严居殷说。
“好。”
参谋科的宿舍楼到了。叶时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严居殷。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
“那……我上去了。”叶时说。
“嗯。”严居殷点头,“早些休息。”
叶时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严居殷。”
“嗯?”
“保重。”叶时说,声音很轻,却很重,“一定要保重。”
严居殷看着他,忽然很想伸手抱抱他。但他没有,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也是。”
叶时转身上楼了。严居殷站在楼下,看着他房间的灯亮起,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那一夜,严居殷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脑海里全是叶时的影子——他在射击场上咬牙坚持的样子,他在图书馆专注看书的样子,他在老槐树下抚过书页的样子,还有刚才在路灯下说“保重”的样子。
三年时间,这个人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生命里。如今要分开,就像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但这就是军人的命。聚散无常,身不由己,终是浮萍系水,唯望一切安好。
第二天一早,严居殷开始收拾行李。三年的积累不多,一个行军包就装下了所有家当。他把叶时送的那些糖纸仔细包好,放进最里层——虽然已经吃完了,但这糖纸,他也舍不得扔。
陈振凑过来,眼睛红红的:“严哥,咱们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严居殷拍拍他的肩膀:“总有再见的时候。你在第五师好好干,别丢咱们军校的脸。”
“那必须的!”陈振用力点头,“严哥,等咱们都当上团长、师长,再聚在一起喝酒!”
“好。”严居殷笑了,“我等着那天。”
送行的车来了。步科学员们背着行囊,陆续上车。严居殷在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军校的大门,还有远处参谋科的宿舍楼。
叶时应该已经走了吧。第三师的车来得更早。
他深吸一口气,登上卡车。引擎轰鸣,车轮转动,熟悉的景物在车窗外缓缓后退。三年青春,就这样被抛在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离愁别绪里。
严居殷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默念:叶时,等我。等这仗打完,等天下太平,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到那时,他要亲口告诉叶时,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都珍藏在心里。那些射击场的黄昏,那些图书馆的夜晚,那些并肩走过的路,都是他在这乱世中最温暖的记忆。
卡车驶出城门,驶向烽火连天的前线。年轻的军人们,就这样各奔东西,奔赴各自的命运。
叶时比严居殷早一天离开军校。
第三师的车在天刚亮时就到了。叶时背着简单的行囊,和另外几个分配到三师的学员一起上了车。车开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军校的方向——严居殷应该还在那里,明天才会出发。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第三师师部驻扎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离前线大约八十里。车行了大半天,下午时分抵达。镇子不大,但因为师部驻扎,显得颇为热闹。街道上随处可见军人,还有随军的商贩、民夫,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马粪味。
师部设在一所旧学校里。青砖灰瓦的校舍被改造成了办公室和宿舍,操场上搭满了帐篷。叶时被带到参谋处报到,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校,姓周,是参谋处的副处长。
周处长看了看叶时的档案,又抬眼打量他:“凤鸣军校毕业的?成绩不错嘛。”
“处长过奖。”叶时立正回答。
“不用拘谨。”周处长摆摆手,“师部参谋处和军校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实用。理论知识再扎实,也得会用才行。”
他简单交代了叶时的工作:主要负责情报整理和文书起草,兼带一些会议记录。工作琐碎,但很重要。
“你先熟悉几天,有不懂的问老参谋们。”周处长说,“对了,你住三号宿舍,两人一间。室友叫李文书,也是参谋处的,人不错。”
叶时谢过处长,背着行李去了宿舍。三号宿舍在一排平房的尽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两个铁皮柜子。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文件。见到叶时,他站起身,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就是新来的叶参谋吧?我是李文,大家都叫我李文书。”
“李参谋好。”叶时敬礼,“我是叶时,请您多指教。”
“别客气,坐。”李文书很热情,“处里早就听说要来一个军校高材生,我们可都盼着呢。这儿缺的就是年轻人,有朝气。”
他帮叶时安顿好床铺,又介绍了师部的基本情况。叶时认真听着,不时提问。他很快了解到,第三师目前的主要任务是防御,战线相对稳定,但小规模冲突不断。参谋处的工作就是分析敌情,制定作战计划,协调各部队行动。
“咱们处长姓赵,是师长的老部下,做事雷厉风行,但对手下不错。”李文书说,“副处长周处长你见过了,他是老参谋出身,心思细,要求严。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正说着,外面传来集合号声。李文书看了看怀表:“晚饭时间到了。走,带你去食堂。”
师部食堂比军校的大得多,人也多得多。军官和士兵分开就餐,但气氛都很热闹。叶时打了饭,和李文书找地方坐下。周围都是陌生面孔,他有些不自在,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
“慢慢就熟悉了。”李文书看出他的拘谨,安慰道,“我刚来时也一样。不过师部人员流动大,今天还坐在一起的,明天可能就调走了。这世道……”
他没说完,但叶时懂他的意思。战争年代,离别是常态。
晚饭后回到宿舍,叶时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行李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拿出的是那本《牡丹亭》。书已经很旧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铁皮柜子的最底层。
柜子里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严居殷的照片——毕业典礼上拍的,穿着军装,神情严肃。叶时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人。
“一定要平安。”他低声说。
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夜幕降临,柳河镇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师部的灯火还亮着。
叶时铺开信纸,提笔给严居殷写信。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既想倾诉离愁,又怕显得矫情。最后他只写了些寻常话:已平安抵达第三师,工作尚在熟悉中,柳河镇气候如何,问候旧日同窗……
写完后,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师部有军邮系统,信件可以寄往前线部队。
这一夜,叶时睡得不安稳。陌生的床铺,陌生的环境,还有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都让他难以入眠。他听着窗外隐约的马蹄声和哨兵的口令,想起军校里那些安静的夜晚,以及和他相伴的日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二天开始正式工作。叶时被分配到情报科,负责整理各部队报送的战报,分析敌军动向。工作确实琐碎,大量的文书、图表、数据,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但叶时很快就适应了。他本就心思缜密,做事有条理,加上在军校打下的扎实基础,很快就能独当一面。周处长观察了他几天,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沉得住气,是做参谋的料子。”
一周后,叶时收到了严居殷的回信。信写得很简短,说已抵达第六师,特务连任务繁忙,但一切安好。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此地多雨,勿忘添衣。”
叶时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照片放在一起。
从此,书信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联系。严居殷的信总是很简洁,但每封都会提到一些细节:特务连新来的兵是什么样,最近执行了什么任务,驻地附近有什么风景……叶时能从这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严居殷生活的轮廓。
他自己的回信则更详细些。他写师部的工作,写柳河镇的见闻,写读到了什么好书,偶尔也会隐晦地表达思念。他们都在信里默契地不谈战争的危险,只分享那些平淡的、温暖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