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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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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暮色中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宿舍。严居殷走出一段，忍不住回头。叶时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显得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叶家戏班来唱戏，叶时在后台背戏文，背到一半忘了词，急得眼圈都红了。自己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说：“别急，慢慢想，我陪你一起背。”
那时叶时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但听到他的话后，那眼神慢慢安定下来，点了点头。
很多年过去了，那个在后台背戏文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能在军校射击场上咬牙坚持的青年。而自己，也从那个只会说“我陪你一起背”的孩子，变成了真正能教他、帮他的学长。
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想保护叶时的心情，比如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严居殷握紧了手里的芝麻糖，甜味还在唇齿间萦绕。
他转身，大步走向宿舍。夜色完全降临，军校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的星子，微弱，却坚定地亮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训练，有课程，有射击场上的黄昏，有叶时专注的眼神。
这就够了。严居殷想，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片刻的安宁里，他们还可以一起成长，一起朝着心中的目标前进。
至于未来会怎样，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就先好好休息吧。
他们依旧在选修课上并肩而坐，在图书馆角落低声交谈，在训练场边偶然相遇时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叶时的参谋技能日益精进，严居殷的指挥风格也因多了某种全局权衡而更显沉稳。
战云日益密布，军校的训练也越来越接近实战。但在那些充满尘土、汗水、思辨与偶尔冲撞的日子里，一种基于共同理想、彼此欣赏、童年残忆与危局中相互扶助的深刻联结，已悄然铸成。它比友情更厚重，比亲情更炽烈，尚未被时代与自身赋予明确的形状与名目，却已成为支撑彼此穿越未来无尽烽火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精神铠甲。
时光在军校严格的作息中飞逝。转眼间，三年过去，严居殷和叶时都到了毕业的关口。
这三年里，严居殷稳居步科榜首，不仅军事技能出众，指挥能力和带兵艺术也日益成熟。他带领的三区队成了军校的标杆，几次大规模演习中都表现出色。秦教官私下里对他说：“居殷，你是我这些年教过的最有潜力的学员之一。将来到了部队，切记戒骄戒躁，爱兵如子。”
叶时在参谋科同样成绩斐然。他以缜密的思维、出色的文书能力和对战场态势的敏锐把握，赢得了所有教官的认可。虽然射击始终是弱项，但在战术推演、情报分析、后勤筹划等方面，他展现出了超越同龄人的天赋。有教官甚至说：“叶时天生就是做参谋的料子。”
两人的关系也在这三年中日益深厚。射击场的黄昏成了他们固定的约会——当然，他们不这么说，只说是一起训练。图书馆的角落、选修课的相邻座位、偶尔一起去镇上的短暂出行……这些点滴时光，像细密的针脚，将两个年轻的生命缝合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们都默契地不谈将来。不是不想，是不敢。军校毕业后，分配去向不由个人决定。乱世中的军人，就像风中飘萍，不知道会被吹向何方。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学员们开始互相在他人的纪念册上留言，交换照片，约定将来若能活着再见，一定要如何如何。
严居殷的纪念册上，最显眼的那一页留给了叶时。叶时用他清秀的笔迹写了一段话：
“居殷兄台鉴：忆昔童稚相逢，不意烽烟间得再会于军校。三载同窗，承蒙照拂，感佩于心。今当别离，前路未卜，唯愿兄台珍重。他日若得并肩，必当竭诚辅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弟时谨书。”
严居殷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并肩”二字。他提笔在叶时的纪念册的扉页上写下：
“允臧如晤：昔年廊下初识，已知君非池中物。今见君文韬武略皆有所成，欣慰之余，更生敬意。别后山高水长，望自珍摄。他日相逢，愿与君共饮庆功酒。居殷手书。”
写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纪念册并排放在书桌上，翻到笔记那页，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两行字迹并立，像两个并肩站立的人。
毕业典礼在六月初举行。全校师生聚集在大操场上，校长亲自为优秀学员颁发证书。严居殷作为步科代表上台时，台下掌声雷动。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目光坚毅，已经全然是一个成熟军人的模样。
叶时站在参谋科的队伍里，远远看着他。阳光照在严居殷肩章的铜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那一刻，叶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深深的不舍。
典礼结束后，分配名单张贴在公告栏前。学员们蜂拥而上，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严居殷挤到前排，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他在步科的分配栏里找到了自己——“严居殷，第六师直属特务连，见习排长。”
第六师是前线主力部队，特务连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个分配，可以说是步科毕业生最好的去向之一。周围的同学纷纷向他道贺，陈振更是用力拍他的肩膀：“严哥，厉害啊！第六师特务连，那可是能打硬仗的地方！”
严居殷笑了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他继续往下看，在参谋科的分配栏里寻找叶时的名字。
找到了——“叶时，第三师师部参谋处，见习参谋。”
第三师。不是第六师。
严居殷的心沉了一下。虽然同属一个战区，但第三师和第六师驻防区域相隔两百多里，中间还隔着敌我交错的复杂地带。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挤出人群，四处张望，寻找叶时的身影。终于在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看到了他。叶时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公告栏的方向，表情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严居殷走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叶时先开口：“第六师特务连，恭喜你。”
“第三师师部，不错。”严居殷说，“安全些。”
这话说得有些苦涩。师部参谋确实比前线连队安全，但也意味着远离实战，很难快速积累战功。严居殷知道，叶时虽然沉稳，骨子里却有着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
叶时苦笑了一下：“安全是安全，就怕……没什么用武之地。”
“不会的。”严居殷认真地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师部更需要你这样心思缜密的人。”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严居殷相信，以叶时的才能，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做出成绩。他只是……只是舍不得。
两人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初夏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员们告别的声音，笑声、喊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离别曲。
“什么时候出发？”叶时问。
“后天一早。”严居殷说，“第六师催得急，说是前线吃紧，要我们尽快报到。”
“我们也差不多。”叶时低声说，“第三师的车大后天来接。”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严居殷深吸一口气，“保持联系。写信，如果可能的话。”
“嗯。”叶时点头，“你……多保重。特务连任务重，危险，要小心。”
“你也是。师部虽然相对安全，但也不是绝对。这世道，没有哪里是真正的安全区。”
他们说着这些寻常的叮嘱，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三年朝夕相处培养出的默契，让他们无需多言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那是一种超越了友情，又尚未被命名的深刻羁绊。
毕业前的最后一夜，军校举办了一场简单的欢送会。食堂准备了比平时丰盛的饭菜，还破例允许学员们喝一点酒。
严居殷和叶时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吃饭。周围很热闹，陈振那桌正在划拳，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但他们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到了部队，记得按时吃饭。”叶时忽然说，“你胃不好，别总饿着。”
严居殷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每次训练太投入忘了吃饭，回来就会胃疼。”叶时说得很自然，“我都看见了。”
严居殷心里一暖。原来自己那些不经意的细节，叶时都记在心里。
“你也是，别老熬夜。”他说，“师部文书工作多，但身体要紧。”
“知道了。”叶时笑了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严居殷也举杯：“敬你。”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