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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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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叶时在参谋处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开始参与作战计划的制定,提出的建议多次被采纳。赵处长在一次会议上公开表扬他:“叶参谋虽然年轻,但眼光独到,分析问题一针见血。”
同事们对他也从最初的观望,变成了真正的认可。李文书私下里对他说:“叶时,你将来前途无量。不过在这乱世,光有才能还不够,还得会做人。师部人际关系复杂,你要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委婉,但叶时听懂了。他确实感觉到,师部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各派系明争暗斗,有些人更关心自己的前程,而不是战事的胜负。
但他不愿卷入这些是非。他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为抗战尽一份力。闲暇时,他继续读书,研究战例,偶尔还会拿出那本《牡丹亭》,轻声读上几段。
只是读戏文时,总会想起严居殷。想起他说“你唱得也好”时的认真神情,想起射击场上他耐心的指导,想起毕业前夜路灯下那句“保重”。
思念像野草,在心底疯长。但叶时知道,他必须克制。他们是军人,有各自的责任和使命。乱世中的儿女情长,太过奢侈。
秋去冬来,前线战事日趋激烈。第三师开始频繁调动,参谋处的工作量陡增。叶时常常忙到深夜,和李文书一起核对地图,分析敌情,起草命令。
一个雪夜,叶时刚从办公室回来,李文书就神色凝重地递给他一份战报:“第六师特务连出事了。”
叶时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战报,手有些抖。
战报上说,第六师特务连在执行一次敌后侦察任务时遭遇伏击,伤亡惨重。连长阵亡,副连长重伤,全连损失过半。
没有提到严居殷的名字。但他是排长,肯定在任务中。
叶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阅读战报的每一个字。终于,在伤亡名单的末尾,他看到了“见习排长严居殷,轻伤”几个字。
轻伤。是轻伤。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但随即,更大的担忧涌上心头——轻伤是多轻?伤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那一夜,叶时彻底失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严居殷受伤的样子。第二天一早,他顾不上吃早饭,就去找周处长。
“处长,关于第六师特务连的战报,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
“我……我在军校时有个同学在特务连。”叶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想了解一下情况。”
周处长沉吟片刻:“详细战报还没来。不过我听说了些消息,特务连这次确实损失大,但骨干还在。你那个同学……叫严居殷是吧?他运气不错,只是被弹片擦伤了胳膊,已经回后方医院了。”
叶时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还是揪着:“伤势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不然不会只写轻伤。”周处长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战场上受点伤是常事。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回到办公室,叶时坐立不安。他提笔想给严居殷写信,却不知道寄到哪里——是寄去第六师,还是寄去医院?犹豫再三,他决定两处都寄。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闻兄受伤,万分挂念。望善自珍摄,安心养伤。时手书。”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那些天,叶时工作时常走神,被周处长提醒了好几次。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住自己。
半个月后,回信终于来了。是从医院寄来的,信封上果然是严居殷的字迹。
叶时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信。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受伤后写的。
“允臧如晤:来信收悉,感激挂念。伤在左臂,皮肉之伤,已无大碍,不日即可归队。此次任务凶险,同袍伤亡甚众,吾独得生还,实属侥幸。每思及此,夜不能寐。战事惨烈,远超预期。望君在师部,亦多加小心。居殷手书。”
信很短,但叶时读了一遍又一遍。他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严居殷的沉重——不仅是身体上的伤,更是心理上的冲击。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伤亡,对任何人都是巨大的考验。
他提笔回信,斟酌了很久。最后他写道:“居殷兄台鉴:得书知伤势无碍,欣慰之至。战场凶险,生死无常,非人力所能尽控。兄能平安归来,已是上天眷顾。逝者已矣,生者当继续前行。望兄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他日相逢,再叙别情。时谨书。”
这封信,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意都灌注进去。
信寄出后,叶时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尽一份力,前线的战友——包括严居殷——就能少一分危险。他开始主动请缨,承担更重要的任务,提出的建议也越来越有分量。
赵处长看在眼里,对他更加器重。一次重要的作战会议后,赵处长私下对他说:“叶参谋,你进步很快。等有机会,我推荐你去前线部队锻炼锻炼。参谋不能总待在后方,得了解实战。”
这话让叶时心中一动。去前线,就意味着有可能和严居殷离得更近。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说:“谢谢处长栽培,我会继续努力的。”
冬天过去,春天再来。柳河镇的柳树又抽出新芽时,叶时在第三师已经待了大半年。他完全适应了师部的工作,成了参谋处的骨干之一。同事们尊重他,上司信任他,按理说他应该满足。
但心底那份牵挂,从未减轻。严居殷的来信时断时续,内容也越来越简短。叶时知道,那是因为前线战事紧张,严居殷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疲惫。
他能从那些简短的信里,读出一个年轻军官在战火中的成长——从最初的理想化,到直面死亡的震撼,再到接受现实的坚忍。严居殷在变,变得更成熟,也更沉默。
叶时自己也变了。他不再是军校里那个还有些书生意气的青年,而是一个沉稳干练的参谋。他的眼神更锐利,思维更缜密,但也更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严居殷的信和照片,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轻声说:“你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窗外,柳河镇的夜晚安静而漫长。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更远的前线,炮火或许正在轰鸣,年轻的军人们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这乱世,何时才能到头?
叶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为了那些牺牲的同胞,为了还在奋战的人,也为了那个在远方、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到那时,他要去找严居殷,亲口告诉他这些年的思念。
在那之前,他们只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为了同一个目标,各自奋战。
这就是乱世中军人的命运。身不由己,却又义无反顾。
第六师残部突围后,在预定的第三集合点——一片更为荒僻的深山坳里——初步站稳了脚跟。代价惨重,清点下来,损失了近四成兵力,重武器几乎丢光,弹药匮乏,伤员挤满了临时开辟出的几个山洞。
严居殷把自己关在作为临时指挥部的最大的山洞里,面前摊着一张破损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着各种标记,鹰嘴涧的位置被一个刺目的红圈圈住。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军服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污。副官送来勉强熬好的稀粥和几个烤焦的土豆,他碰都没碰。
“师长,您多少吃一点……”副官低声劝道。
“出去。”严居殷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副官不敢再言,默默退了出去。
山洞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严居殷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叶时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比起你,我更合适”,还有鹰嘴涧那反常激烈的伏击与背叛……一幕幕在他脑中翻腾。而更早之前的记忆,那些被围困前的短暂胜利与随后的急转直下,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大约一个月前,鹿头岭。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鹿头岭主峰上,残破的军旗在带着焦糊味的风中猎猎作响。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壮烈的橘红,也照亮了阵地上横七竖八的敌军尸体和尚未收敛的己方牺牲将士。
严居殷站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敌军工事前,军装蒙尘,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望着山下如潮水般溃退的赵军残部,长长舒了一口气。鹿头岭是进出这片山区的重要门户,此战拿下,意味着他们第六师彻底打通了与东部友军的联系通道,战略主动权已牢牢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