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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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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亡统计出来了,”叶时走到他身边,同样一身硝烟,眼镜片上还沾着点泥灰,但声音沉稳,递过一份匆匆写就的纸条,“我军伤亡约三成,歼敌估计两个团以上,俘获物资不少。赵军潘其昌部主力遭重创,已无力组织正面防线。”
严居殷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却未完全舒展:“潘其昌跑了?”
“嗯,带着不足一个营的残兵,往黑石滩方向去了。第七营正在衔尾追击,但地形复杂,恐怕难以全歼。”
“穷寇莫追,让耿大个子适可而止,巩固阵地,清理战场要紧。”严居殷将纸条收起,目光投向更远的、暮色渐浓的群山,“接下来,只要东边的三师按计划推进,两相夹击,赵军在这片区域的防御体系就会彻底崩溃。我们……”
他话未说完,一阵隐约的、带着独特韵律的哼唱声飘了过来。两人默契停止话题,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弹坑旁,几个轻伤员围着卫生员包扎,其中一个年轻的战士,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正轻轻哼着一段《定军山》的腔调,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认真。
严居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少许,仿佛被那熟悉的曲调带回了遥远的过去。他低声道:“还记得吗?小时候在你家后院,你第一次给我唱全本《穆桂英挂帅》,嗓子清亮得能把屋顶的麻雀都引来。”
叶时闻言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随即又被惯常的冷静覆盖。“陈年旧事了。严大少爷那时候可没少嫌我咿咿呀呀吵人。”
“哪有,”严居殷下意识反驳,随即意识到场合,轻咳一声,压低声音,“是觉得……很好听。”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融入晚风,“‘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叶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句出自《诗》的句子,在他们少年分别又于军校重逢后的某个深夜,他曾借着讨论诗文的由头,半是试探半是自剖地写给过严居殷。那时战火还未如此炽烈,他们还有一点属于个人的、隐秘的空间。严居殷当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此刻,在这刚刚经历血战的阵地上,他突然旧话重提。
叶时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望着天际最后一缕霞光,轻声吟出同一首诗的另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声音平静,却仿佛承载了这些年所有的颠沛、别离、并肩与血火。
严居殷懂他的意思。风雨如晦的世道未曾改变,他们仍需如司晨之鸡般前行不懈。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并肩作战的踏实,有对过往的回念,更有对身边这个人深沉却无法言明的情愫与绝对信任。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时未受伤的肩膀:“会的。鹿头岭就是转折点。等打通了东线,局面会更好。”
这时,副官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喜色:“师座!叶参谋!东线急电!第三师先头部队已击穿敌军右翼,正在向预定汇合点快速推进!潘其昌溃败的消息传开,周边几个据点的守军也有动摇迹象!”
好消息接踵而至,阵地上的气氛为之一振。严居殷眼中光芒大盛,看向叶时:“允臧,看来我们预估的还要乐观。立刻起草命令,各营抓紧时间休整补充,明日拂晓,以第七营为前锋,向黑石滩方向压迫前进,配合三师,彻底扫清这一区域残敌!”
“是!”叶时立正领命,转身时,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胜利的曙光似乎已清晰可见。
然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潘其昌的“溃败”撤退得过于有序,黑石滩方向的地形也过于适合隐藏伏兵。更致命的是,关于第三师进展和第六师下一步动向的“乐观”情报,正通过某个隐秘的渠道,飞速传向赵军更高层,以及那个早已潜伏在第六师阴影中的“钉子”。
三日后,黑石滩。
这里并非滩涂,而是一片怪石嶙峋、溪流杂乱的河谷地带。按照计划,第六师主力应在此与追击潘其昌残部的第七营汇合,然后向东与第三师夹击赵军最后一道防线。
严居殷和叶时率师部及主力两个营刚进入河谷不久,前方就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比预想中第七营与残敌交火的规模要大得多。
“师座!是第七营!他们在前面鹰嘴涧口遭遇敌军顽强阻击!敌军火力很猛,不像是溃兵!”通讯兵气喘吁吁地报告。
严居殷和叶时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叶时迅速摊开地图:“鹰嘴涧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潘其昌若在此设伏阻击,意在拖延,掩护其主力……不对!”
他话音未落,河谷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和石林中,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枪炮轰鸣!无数赵军士兵仿佛从地底钻出,居高临下,向河谷中的第六师主力倾泻下暴风骤雨般的火力。与此同时,后方来路也响起激烈的交火声,显然退路也被截断!
“中计了!”严居殷脸色铁青,瞬间明白这是潘其昌精心策划的反扑,目的就是利用地形和他们急于东进的心理,将他们这支突前的主力引入伏击圈!“不是潘其昌残部!是赵军生力军!至少一个整编旅!”
“电台!立刻联系第三师,告知我部遇伏,请求紧急增援!命令各部,抢占有利地形,就地组织防御!”叶时在枪炮声中竭力保持镇定,快速口述命令,但他心中已是冰凉。敌军出现的位置、时机、火力强度,都表明对方对他们的行动计划了如指掌。
战斗瞬间白热化。第六师仓促应战,地形极为不利,伤亡急剧增加。更让严居殷和叶时心焦的是,电台通讯受到强烈干扰,与第三师及后方的联系时断时续,求援信息能否发出、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
激战持续了大半天,第六师凭借过硬的战斗素质和严、叶二人的临机指挥,勉强稳住了阵脚,但已被牢牢困在河谷地带,动弹不得。敌军显然并不急于一口吃掉他们,而是凭借兵力和地形优势,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和弹药。
黄昏时分,一次敌军组织的重点突击,险些打穿了师部所在的临时指挥所防线。混战中,叶时为推开一名被流弹波及的通讯兵,自己手臂被弹片划伤。
“允臧!”严居殷抢上前,看到他手臂上渗出的鲜血,眼神猛地一缩,那瞬间的惊怒与心疼几乎无法掩饰。他迅速扯下自己的急救包,不由分说地按住叶时,亲自给他包扎,动作快而稳,指尖却带着轻微的颤抖。
“皮肉伤,不碍事。”叶时低声道,想抽回手。
“别动!”严居殷低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后怕和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你……你若有事……”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了更用力的包扎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赤红。
叶时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未及收敛的关切,心中某处酸软了一下,旋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住。他等严居殷包扎好,冷静地分析:“敌军准备充分,兵力远超预计。我们被围,绝非偶然。内部……恐怕出了问题。”
严居殷手下动作一滞,眼神锐利如刀:“你怀疑有鬼?”
“从鹿头岭之后,我们的动向,敌军似乎总能预先判断。”叶时声音低沉,“这次被围,更是精准得可怕。知道我们具体行动计划的人,不多。”
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寒意。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而这裂痕,在绝境中足以致命。
接下来的几天,是残酷的消耗战。第六师左冲右突,试图找到包围圈的薄弱点,但每次尝试似乎都被对方预判。弹药补给日益匮乏,伤员不断增加,士气开始滑落。而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完全断绝,第三师那边杳无音信,仿佛他们已被遗忘在这片死亡河谷。
绝境之中,叶时那个以身为饵、彻底清除隐患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他看着严居殷日益憔悴却依然坚毅的侧脸,想起少年时那清亮的戏腔与眼前人专注倾听的模样,想起军校重逢时彼此眼中的光芒与默契,想起这些年来无数次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他知道,严居殷是这支部队的灵魂,绝不能折在这里。而内部的毒瘤不除,即使侥幸突围,日后也必遭更惨重的损失。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
而且这次终究是他的重大失误,“我会把所有人救出去。”他这样说。
“这次我带一个连游击……”当他在简陋的师部里,对着沙盘说出那个计划时,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