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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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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允臧”之名自许“终焉允臧”,却早已做好了无法“终焉善好”的准备。他只愿,自己的终局,能换得严居殷和这支队伍的一线生机,以及一个真正干净的未来。
而严居殷,在抹平沙盘、最终同意那个计划时,心中除了战术上的权衡,又何尝没有一丝隐隐的、不愿深究的恐惧?他信任叶时的能力,更了解叶时的为人。叶时坚持亲自带队,那句“比起你,我更合适”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未言明的决绝与牺牲?他不敢细想,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情感,死死压在冷静的指挥之下。
直至鹰嘴涧那场惨烈的背叛与分别,所有的预感成真。
记忆的画面在严居殷脑中快速闪回,最终定格在叶时被按倒在地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平静,了然,甚至有一丝……托付。
“灰雀!”严居殷对着洞口沉声道,打断了痛苦的回忆。
很快,那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凡的年轻士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组长。”
严居殷将那颗特制的“纽扣”递给他,眼神锐利如鹰:“不惜一切代价,激活‘深井’,查清叶时参谋的下落和押运路线。必要时,‘鼹鼠’小组待命,准备执行‘断刃’计划。明白吗?”
“灰雀”接过“纽扣”,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或疑问,只重重点头:“明白!”随即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洞外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严居殷重新坐回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鹰嘴涧,以及那条可能延伸向敌军腹地的无形虚线。洞内油灯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一如他此刻动荡却无比坚决的心。
叶时,撑住。他无声地默念,拳头紧握,指甲再次刺入尚未愈合的掌心。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在这之前,你用自己的方式战斗。而我,会用我的方式。
清理门户,荡平卧榻之侧——然后,接你回家。
山洞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漫漫长夜,似乎还看不到尽头。但严居殷知道,天,总是要亮的。
冰冷,然后是针扎火燎般的剧痛,瞬间撕碎了叶时勉强维持的昏沉。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呛咳着,咸涩的液体混合着血腥味冲进鼻腔喉咙。伤口,尤其是右腿的枪伤和左臂的擦伤,在盐水粗暴的刺激下,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尖锐痛楚,让他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你就是叶时?”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稳,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叶时费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湿透的短发往下淌,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这是一间土坯垒成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透气孔漏下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气。他被绑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双手反剪,绳索深深勒进腕部的皮肉,双腿也被粗糙的麻绳固定。面前站着两个人。问话的是个穿着赵军校官呢子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不像常年带兵的,倒像个师爷或文书。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木盆。旁边站着一个魁梧的士兵,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叶时喘匀了几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伤口一波波袭来的痛楚。他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对方。
眼镜校官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随手将木盆递给旁边的士兵,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溅到的水渍。“叶参谋,久仰。鄙人姓杨,在赵司令麾下做些情报分析的小事。”他踱了两步,站到叶时侧面,目光落在他狰狞的伤口上,“这一路,辛苦叶参谋了。下面的人不懂事,让您受罪。我们赵司令爱才,尤其是叶参谋这样的俊杰。”
叶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右腿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又渗出了简陋包扎的布条。
杨校官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依旧温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贵部……哦,严居殷部,此次突围,虽然暂时得逞,但损失惨重,已成流窜之势,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叶参谋是聪明人,何必为注定败亡的一方殉葬?良禽择木而栖。”
“你们抓我,就为了说这些?”叶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平淡。
“自然不是。”杨校官微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叶参谋是严居殷的左膀右臂,心腹智囊。他对你的信任,甚至超过他手下的几个团长。贵军的兵力虚实、物资囤积点、预备联络站、乃至严居殷下一步的可能动向……这些,叶参谋想必都很清楚。”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诱惑:“说出来。你不仅不用再受这皮肉之苦,赵司令那里,高官厚禄,前程似锦。比你跟着严居殷钻山沟、朝不保夕,强上百倍。想想陈栓子他们,识时务者为俊杰。”
听到“陈栓子”三个字,叶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伤口疼,心里那处被背叛凿开的空洞更疼。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似乎更冷了些。
“杨……校官,”叶时缓缓开口,因为疼痛而气息有些不稳,“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知道多少机密的人吗?一个被派去当诱饵、差点被自己人打死的弃子。”
“叶参谋过谦了。”杨校官直起身,笑容淡了些,“诱饵不假,但能让严居殷忍痛割爱、亲自安排做诱饵的,分量岂会轻?至于陈栓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那是他们手段糙,惊了叶参谋。赵司令的意思,是礼请。”
“礼请?”叶时嗤笑一声,牵动了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用盐水,用绑绳,用地牢?”
“必要的谨慎。”杨校官不以为忤,“叶参谋若能坦诚合作,这些立刻就可以去掉。我们还可以请最好的军医来给你治疗。”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压迫,“但若叶参谋执意要为严居殷尽忠……这鹰嘴涧地牢,条件简陋,刑具倒是齐全。外面天寒地冻,伤口若处理不好,或是染了别的什么病……可惜了叶参谋一身才干。”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重复而枯燥的拉锯。杨校官的问题范围很广,从第六师目前大概的残存兵力、装备情况,到各部主要军官的性格习惯,再到严居殷可能选择的几个流窜方向、后勤补给如何解决,甚至问起了一些更早之前、叶时参与过的战役细节。
叶时的回答,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有些无关紧要的、对方可能已经掌握或易于查证的信息,他半推半就地吐露一点,语气带着颓然和认命,偶尔夹杂着对自身处境的怨愤。涉及到核心兵力部署、真正的秘密联络点、严居殷的备用计划等关键,他便要么沉默以对,要么给出明显经不起推敲的答案,然后在对方逼问下,露出痛苦、犹豫、乃至一丝恰如其分的恐惧神色,仿佛内心在激烈挣扎。
他始终没有松口承认自己知道最核心的机密,但也没有表现得完全无知或顽固不化。他像一个在压力、伤痛和失望情绪下逐渐崩溃、却又残留着最后一丝职业本能和某种复杂情感的败军参谋,一点点地挤出信息,既满足审讯者一部分需求,又死死守住最后的底线。
期间,盐水又浇了一次。士兵还用了鞭子,专挑他受伤的腿附近抽打。剧痛让叶时几次晕厥过去,又被冷水泼醒。杨校官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出声制止士兵过激的动作,扮演着“怀柔”的角色。
叶时知道,这种审讯不会一直持续。杨校官这类情报军官,更喜欢从心理和逻辑上瓦解对手,纯粹的□□折磨并非他们的首选,除非时间紧迫或确认对方是死硬分子。他现在表现出的“松动”和“可控的抵抗”,正是对方愿意看到的——这意味着有撬开的希望,值得投入更多时间和“技巧”。
果然,当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个士兵进来在杨校官耳边低语几句后,杨校官看了看奄奄一息、脸色惨白如纸的叶时,摆了摆手。
“给叶参谋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干衣服。”他吩咐道,又转向叶时,脸上挂着那程式化的微笑,“叶参谋,好好想想。在这里硬撑,除了多受罪,没有任何意义。明天,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聊。希望到时候,叶参谋能更‘清醒’一些。”
叶时被从椅子上解下来时,几乎站不住。两个士兵架着他,拖出了这间临时审讯室。穿过一条昏暗的、散发着霉味的通道,他被扔进了一间更加狭小、只有一堆霉烂稻草的囚室。门被哐当一声锁上。